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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这十五年一路走来,转战千里,底定天下,对於治乱兴衰也有些感悟。」

江瀚走到赵胜身边,指着摺子的第一章,解释道:

「这第一篇叫做『公世论』,核心要义只有一句——天下者,万民之天下,非一姓、一门、一党之私产。」

「立君置官,本该为养护生民、均衡利弊,而非是独享权柄、盘剥百姓。」

「说起来,前些日子锦衣卫奏报,说是在南京有个士子,已经率先喊出了这个口号;」

「余姚的士子黄宗羲,还因此被弘光朝廷给关了大狱。」

「还有个叫顾继绅的南直隶士子,提出了『亡国』与『亡天下』的理论,喊出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口号。」

「这就很好嘛,说明人心思变、大势所趋。」

对於江瀚来说,虽然他最终还是要登基称帝,新朝也还是封建帝制。

至少口号要喊出来,表明新朝的态度,这是政治正确,必须摆在明面上。

紧接着,他继续道:

「这第二篇叫『达变论』,主张因时制宜、经世致用。」

「空谈义理、死守古制无用,当世之事,应当有当世解法,不应拘泥於故纸堆里的旧章。」

「一定要打破『今不如古、必法先王』的崇古谬论,这是瓦解守旧派『祖制不可改』的核心所在。」

「只有兴办新学,培养经世致用的人才,才能在未来的大争之世中占先机。」

赵胜也适时接过了话头,深表同意:

「王上所言极是。」

「臣在後方主持政务时,确实深有体会,经过四川科举改制後考出来的学子,展现出了很强的事务能力。」

「这群新晋学子通晓算学、熟知农桑,委派到地方任职後,能够很顺畅地执行中枢清丈田亩、恢复生产的政令。」

江瀚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赵胜翻开第三篇,这篇最为繁杂琐碎,叫做「厚生论」,上面涂涂改改的痕迹明显,显然经过了大量修正。

仔细读下来,这篇主要是对重农抑商、视财利为不义,以及鄙视百工技艺、斥为技淫巧的传统观念进行驳斥。

江瀚在此提出了「工商皆本、四民并重」的主张。

显然是要彻底瓦解「士尊工贱、重农抑商」的等级与经济观念,为解放匠户、扶持工商业、发展技术正名。

赵胜看完这一篇,眉头微微皱起,沉吟片刻後才开口问道:

「王上,臣有一问。」

「自古以来,朝廷之所以重农抑商,是因为商人不事生产,不纳税粮,却能从往来贸易中谋取暴利。」

「而农业则稳定产出粮食,是立国和养民的根本。」

「再加上农民定居、户籍清晰,便於征赋税、派徭役,所以历朝历代从制度上更倾向於扶持稳定可控的农业。」

「如果一朝打破千年尊卑、拔高工商地位,天下百姓见经商牟利远胜农耕劳作,届时恐怕万民弃农从商、争相逐利,如此一来田地荒芜、农耕废弛,天下无粮,社稷根基必将动摇。」

「再则,商人逐利,见钱眼开,道德败坏也是常有的事;这方面该如何约束?」

江瀚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本王说的是工商皆本、四民并重,绝非要将工商拔高到农耕之上,而是要做到四民平齐、一碗水端平。」

「农业是根本,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但工商业同样也十分重要。」

「至於商人逐利这点,本王确实不否认;但道德败坏这点,却可能是发展需要付出的代价。」

「咱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商人的活动,是可以带来社会的繁荣,提高底层百姓生活水平的。」

「关於这点,咱们在恢复三边时所重启的开中法,便是最好的证明。」

「本王从来不耻於言利,相反利益才是推动社会发展的第一要素,没有物质基础,就不要谈什麽家国大义、礼教道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

「咱们都是从乱世一步步走过来的,你应该清楚,当灾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时,何来礼义廉耻一说?」

「如果人人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谁能固守道德风骨?」

「就连我军中的将士,也是因为吃不饱而被逼反的。」

「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温饱无着、生计困顿,再高尚的道德教化、再完美的礼教规矩,都无从落地;唯有民生富足、物资充盈,世人方能知礼守节、向善明德。」

赵胜点了点头,

「王上所说的道理臣自然明白。」

「可关键是商贾不事生产,只做转手买卖,甚至还会囤积居、操控市价、终究是无益於增产固本。」

江瀚摆摆手,笃定道:

「这你就错了。」

「在北方一带情况可能如此,但在南方,尤其是江南地区,已经出现了另一种商业模式。」

「世人历来营生,无非三类:一是自耕自种、自给衣食的农家;」

「二是师徒相授、世代相承的旧作坊;三则是官办工坊、领俸服役的匠户。」

「而今天的江南一地,可是生出一番别样气象,与旧俗大不相同。」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江南地区,介绍道:

「在苏州、松江、杭州等地,已经出现了商贾囤积原料、置办机台、营建坊舍的生产模式。」

「工坊间劳作的也不再是师徒,而是从牙行里买来的家奴世隶,或者是花钱雇佣的工人。」

「家奴世隶自然不必多说,重点在花钱雇工上,这群人无田无产,只凭一身气力、一门手艺,每日或按月向主家出力换酬,来去自由,不愿做便可另寻去处。」

「双方只凭工钱相交,无人身捆绑——此谓之佣力取酬。」

「工坊生产的物料并非自家使用,而是尽数运往四方售卖,从原料到成品,再到贩运销售,环环相扣;」

「甚至还有大商行统筹整个产业,分发原料、收拢成品,连通城乡南北,海内海外。」

江瀚越说越有精神,指着舆图喋喋不休:

「比如苏州的机房,大机户出织机、出丝料;小户出工出力,按匹算钱。」

「机户不耕田,却能养几十户人家;工匠没本钱,也能凭手艺吃饭。」

「分工也高度细化,从缫丝、纺线、织绸、染色、刺绣,拆分成了数道独立的工序,规模化生产取代了家庭的小手工业。」

「再看松江,那是全国的棉纺中心,从轧花、弹花、纺纱、织布、染整,形成了完整的生产流程。」

「不止是丝织和棉纺,榨油、造纸、冶铁、制瓷、造船、印刷等行业,也出现了大量雇工数十人、上百人的大型手工工场。」

赵胜听入了神。

江瀚口中所说的,正是资本主义在江南地区萌芽的典型特徵。

繁华的江南地区不再是传统自给自足的小农、家庭作坊经济,而是面向市场的商品生产、资本主导、自由雇佣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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