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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旧派指责市易法是官府经商、与民争利,违背了「君子不言利」的古训;

他们抨击青苗法、募役法打破千年赋役旧规,是擅自变更祖制、背弃圣贤礼教。

这些人不讨论具体施政,而是直接指责起了王安石『邪说惑主』、『乱先王法度』。」

而王安石也知道释经权的重要性,变法期间还特意主持编撰了《三经新义》,试图以官方名义重新解读儒家经典,为变法提供理论支持。

但保守派根基太深、新法始终都被贴上「离经叛道」的标签,最终反覆不定、人亡政息。」

包括前明时张太岳的改革,虽然轰轰烈烈,但也逃不过一个人亡政息的下场。

官绅优免赋税是尊士之礼,张居正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取消部分特权,被扣上了「刻薄士类、违背古礼」的帽子。

虽然彼时的张居正大权在握,能强行推行政令,但始终无法扭转舆论。

他在世时改革尚能维持,可去世後便立刻遭到了清算,守旧派卷土重来,将一切成果彻底推翻。

回看历史,任何一场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都绕不开对「释经权」的争夺。

你想发展工商业,守旧派说「重农抑商」是古训;你想变革科举内容,守旧派抬出「祖宗取士之法不可改」;

你想加强中央集权,守旧派便会打着「三代之治在分封」的大旗。

他们不需要拿出更好的方案,只需要说「不合圣人之道」「违背祖宗成法」,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改革者进行审判。

究其根本,便是这群人牢牢垄断了对圣人之道的解释权和评判标准。

赵胜显然也明白这点,沉默片刻後,他缓缓开口问道:

「王上的道理,臣听明白了。」

「可臣还有一个疑问,如果朝廷要主导释经权,那由谁来执笔?」

「朝中大多数人,哪个不是读四书五经出身?换一拨人解释,结果会有不同吗?」

在赵胜看来,守旧派之所以守旧,改革之所以难行,其根本原因还在於利益。

新政每推行一步,都会冲击既利益群体的权力、财富、特权。

当然了,还有另一类人,这类人非贪图私利,而是被千年学说、成长环境彻底固化了认知。

对他们来说,祖宗之法是经过时间检验的真理。

在这片土地上,这套规矩运行了上千年,虽然有弊端,但至少没出过大乱子。

现在突然有人要将其彻底推翻,万一出了问题,谁来担责?

对於这类人来说,稳定压倒一切。

他们不是看不见问题,而是觉问题可以忍,修修补补後还能维持维持。

说到底,人都是厌恶损失的,失去金钱的痛苦,远大於捡到金钱的快乐。

所谓的改革,就是一场「注定要失去」与「不确定能到」之间的博弈。

因此,大多数人宁愿守着现成的破烂度日,也不愿赌一个更好的未来。

江瀚听完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这群腐儒,无不以上古圣王时代为至高,言必称尧舜、行必法三王,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到上古。」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

「上古时部落聚族而居,刀耕火种,茹毛饮血,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老百姓就活该为了这个虚妄的理想,无法享受更好的生活?」

老百姓就活该为了这个所谓的『圣人教化』,甘愿困於贫瘠,舍弃安稳富足的生活?」

说着,他又拉起赵胜,来到了殿内南面的一副坤舆万国图之前,指着上头的海疆与边塞:

「如今是大争之世,西洋人已经绕过了大半个地球,火器、海船、历法、兵法等日新月异。」

「四方部族、海外诸国都在发展扩张,彼此角逐较量。」

「要是咱们还死守着两千年前的教条,不出百年就会被列国远远甩在身後!」

「不是不要圣人教诲,而是不能把圣人之言当成挡箭牌,拒绝任何改变。」

「圣人的书是用来看的,拿来办事,那是百无一用;你我君臣都是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应该很清楚这个道理。」

赵胜对此深表赞同,连连点头:

「王上所言极是,臣这些年主持後方政务,感触最深的就是这个道理。」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真让他们去清丈田亩、治理水患、安抚灾民,十个有九个抓瞎。」

「反倒是一些常年在基层、没读过多少书的干吏,能把事情办稳稳妥妥。」

「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怎麽修、怎麽齐、怎麽治、怎麽平,书上可没教。」

「光会背几篇经义,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迟疑道:

「可臣还有一个顾虑。」

「既然朝廷要夺回释经权,取缔古训旧礼,那就有新的治世纲领指导发展,王上可曾找好了?」

「如果王上您想亲自释义,那日後会不会有人以祖宗之法重新固化教条?」

「如此一来,岂不是又重蹈起了覆辙?」

江瀚听罢点点头:

「不错,去旧固然重要,但如何革新才更为关键的。」

他转过身,走到殿内的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了一封摺子,递给了赵胜,

「这是本王写的《经世新民四纲》,你也看看,参详参详。」

赵胜闻言眼前一亮,连忙躬身接过,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

摺子上的字迹有些杂乱,显然是反覆修改过的,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勾勾画画了一番。

而趁着他翻阅的工夫,江瀚也在一旁缓缓介绍了起来:

「所谓《经世新民四纲》,本王更愿意称之为施政纲领。」

「为君为帝、治国理政,首先要明确的就是施政纲领,做到定方向、明是非、聚人心、划边界。」

「有了它,朝野百官、天下万民才能知道朝哪个方向前进,如何施政才能富国强兵,而不是与那腐儒一般泛泛而谈,徒论仁义道德。」

「治国切忌浮躁冒进、杂乱无章。」

「若是没有提前搭好顶层框架,就急着大刀阔斧改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反而会导致政令散乱、举措无度,从而引发朝野混乱、动摇新朝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