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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时间犹豫。

我一咬牙,侧过身,挤进了那条狭窄、潮湿、散发着不祥气味的缝隙。

里面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暗。光线被扭曲的金属和腐烂物几乎完全阻挡,只有从极高处、某些破损缝隙漏下的、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天光(水光?),勉强照亮眼前方寸之地。脚下是滑腻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腐烂物,踩上去噗嗤作响,恶臭扑鼻。

我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一步一步,朝着黑暗深处挪动。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

除了我自己的心跳、压抑的呼吸,和脚下淤泥的噗嗤声,只有那从水下传来的、沉闷的敲击声,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一墙之隔的下方。

走了约莫十几步,缝隙似乎到了尽头,前面隐约是个稍微开阔点的空间。那股混合的怪味也达到了顶点,几乎令人作呕。

我停下脚步,贴着冰冷湿滑的“墙壁”,小心地探出头,朝里面望去。

借着那极其微弱的惨绿光线,我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这是一个利用巨大沉船残骸内部空间、勉强清理出来的、大约两丈见方的“洞穴”。洞壁是扭曲锈蚀的金属板,挂满了墨绿色的水藻和某种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蠕动的苔藓。地上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泡在浑浊玻璃罐里的、形态扭曲的动植物标本(?);散落的、刻着诡异符文的兽骨和金属片;一些干枯的、颜色妖异的草药;还有几个正在冒着气泡、散发刺鼻气味的、用小炭炉加热的瓦罐。

洞穴中央,一张用破船板和铁架勉强搭成的“工作台”后,坐着一个“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他看起来……不太像完整的人。

他很瘦,瘦得几乎皮包骨,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沾满各色污渍的破烂长袍。头发稀疏灰白,像水草一样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暗色的斑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是那种浑浊的、带着血丝的、却又透着一种疯狂理性的亮光。他正低着头,用一双干枯得像鸟爪、指甲又长又黑的手,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半透明晶体。晶体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般。晶体表面,还沾着一些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类似血迹的粘稠物。

是那种矿石!废村铁盒里的那种!但这一块,似乎更“纯净”,能量感(或者说,污染感)更加强烈!

而在这个怪人手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脏兮兮的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块颜色略浅、但同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矿石碎片,和我从废村带出来的那些很像。

他是谁?采集、研究这种恐怖矿石的“学者”?还是利用它做某种邪恶事情的“术士”?

我的呼吸瞬间凝滞,心脏狂跳。本能让我想立刻转身逃跑,但理智和那该死的好奇心(或者说,对“真相”的病态渴望)却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那个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疯狂明亮的眼睛,如同两盏鬼火,瞬间锁定了躲在缝隙阴影里的我!

他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露出黑黄残缺的牙齿。

“呵呵……新来的‘材料’?”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用砂纸摩擦骨头,“身上……有‘那个’的味道……很淡,但没错……是‘源血’的共鸣……难得,真难得……”

他放下手中的暗红晶体,慢慢站起身。袍子下,他的身体似乎有些佝偻,但动作却透着一股不协调的敏捷。他绕过工作台,朝着我藏身的缝隙,一步步走来。

“别怕……小姑娘……”他伸出那双鸟爪般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指甲缝里满是黑红的污垢,“过来……让老夫看看……你身上,带着多少‘源血’的恩赐……或者,诅咒?”

我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他知道!他知道我身上有“异常频率”(他称之为“源血的共鸣”)!他能闻出来?还是感知到?

跑!必须立刻跑!

我猛地转身,想原路退回缝隙!但刚一动作,脚下湿滑的淤泥猛地一滑!我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堆满瓶瓶罐罐的角落摔去!

“哗啦——!”

几个玻璃罐被我撞倒,摔在地上,碎裂开来!里面泡着的、难以形容的扭曲标本和浑浊液体淌了一地,混合着淤泥,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恶臭!

“我的宝贝!”怪人发出一声心疼又愤怒的尖啸,脚步更快地冲了过来!

我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但脚下太滑,身上又没力气。眼看那双鸟爪就要抓到我的肩膀——

嗡!

不是来自外界的水下敲击声。

是直接从我意识深处,猛地炸开的一声尖锐、短促、充满极端抗拒和警告意味的——嗡鸣!

这一次,嗡鸣不再沉寂,不再微弱!它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捅进我的颅内,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冰冷狂暴的“排斥”力量,以我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呃啊——!”

冲到眼前的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迎面砸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锈蚀的金属洞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手中的暗红晶体也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地上,骨碌碌滚了几下,停在了一摊浑浊的液体旁边。

他瘫坐在墙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更加狂热的贪婪?

“是……是‘共鸣’!强烈的‘共鸣’!不是残留……是活的!你……你是……”他嘶声喊着,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我顾不上他了。脑子里的剧痛和那一下爆发的“排斥”力,几乎抽空了我最后一点力气和精神。我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我知道,必须趁现在离开!否则,等他缓过来,或者引来别的“东西”,我就真的完了!

我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连滚爬爬地冲出那个恐怖的洞穴,重新挤进那条狭窄的缝隙,朝着来路,手脚并用地逃去!身后传来怪人癫狂的、断断续续的叫喊和咳嗽声,但似乎没有追来。

冲出来时的缝隙,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垃圾迷宫。我不敢停,也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远离那个洞穴、远离水下敲击声、也远离刚才来路上可能追兵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

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身上的伤口崩裂,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汗水和污水流下。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远离那个能感知到我“异常”、还拥有那种恐怖矿石的怪人!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一头撞进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松软的、像是腐烂海藻和垃圾堆积成的“小山”里,我才脱力地瘫倒下去,剧烈地喘息,咳得撕心裂肺。

脑子里的剧痛和嗡鸣慢慢平息,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脱。太阳穴的刺痛依旧存在,提醒着我刚才那一下诡异的“爆发”。

那怪人说的“源血”是什么?是这种矿石的源头?还是指……那艘坠毁星舰泄漏的、导致污染的某种“本源物质”?我的“异常频率”,被他称为“源血的共鸣”?

他能感知到,甚至……似乎想“研究”我?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这垃圾聚落里,竟然藏着这种人物?他是什么来头?和矿坑、和星舰污染、和三爷、甚至和那些“清理工”有没有关系?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带来更深的寒意。

我挣扎着从垃圾堆里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片废弃物的“填埋区”,堆满了各种腐烂物,恶臭熏天,但也因此人迹罕至。远处,那水下低沉的敲击声似乎变得微弱了些,但仍固执地传来。

暂时……安全了?

我靠在冰冷湿滑的、不知是什么的废弃物上,喘息渐平。怀里的油布包还在,坚硬冰冷。袖中的陶片,因为刚才的抓握,边缘割破了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标签早就撕得粉碎,扔在来路上了。

刀磨利了,沾过血,杀过人,吓退过怪物,也骗过了地痞。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渡了,地头蛇见了,鬼门关闯了,囚笼蹲了,邪物见过了,世界真相窥见了,雾隐渡逃出来了,水上坟场闯进来了,现在,连身上这点“异常”和“秘密”,好像也引来了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研究者”的觊觎。

虽然这觊觎差点要了我的命,虽然这“研究者”本身可能就是个巨大的麻烦。

但至少,暂时又活下来了,而且……似乎对自己这身“麻烦”的“价值”(或者说,危险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我抬起头,望着这片漂浮地狱上空,那永远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和更远处,那墨绿色的、沉默的、不知隐藏着多少恐怖的水域阴影。

嘴角,扯了扯,最终,定格成一个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源血?共鸣?研究者?

新的“玩家”,入场了。

这潭浑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