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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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活的,冰冷,粘稠,带着沼泽深处特有的甜腻腐臭,慢条斯理地舔舐着破烂筏子边缘。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让那几根勉强捆扎的竹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将我抛进这无边的、浑浊的黑暗里。
我没力气再撑篙,任凭这破烂的“船”载着我,在晨雾散尽、水天灰蒙一色的浩瀚水域里,随波逐流。方向早已迷失,只剩下一片茫然的、令人窒息的空旷。偶尔能看到远处水天相接处,有更深的、墨绿色的、仿佛岛屿或陆地的阴影轮廓,但都遥不可及,被无边无际的、缓缓涌动的灰白水面隔开。
这就是云泽。比雾隐渡那片“边缘”更加辽阔,也更加……死寂。没有渔歌,没有帆影,只有偶尔掠过水面的、叫声凄厉的不知名水鸟,和远处阴影里隐约传来的、低沉悠长的、仿佛某种巨型水兽的呜咽。
我蜷缩在积水的筏子中央,湿透的粗布衣服像一层冰壳,紧贴在皮肤上,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点体温。饥饿是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空瘪的胃袋,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眩晕。嘴唇干裂,喉咙像塞满了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
怀里的油布包还在,贴着心口,冰冷坚硬,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寒冰。那里面是我在这个世界仅剩的、可能也是最大的依仗和祸根。我甚至不敢去摸它,怕这冰冷的触感会击溃我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
脑子里的嗡鸣,在离开星舰残骸共鸣范围后,重新变成了极微弱的、类似深海背景噪音的存在,几乎无法察觉。但此刻,在这片看似空旷死寂的水域,我却隐约感觉到,那“噪音”的“质地”,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不同。不再是与星舰残骸那种尖锐、混乱、带有“故障”感的共鸣,而是一种更低沉、更“原始”、仿佛与这片浩瀚水域本身、与水中那些看不见的、缓慢腐败的庞然大物(植物?动物?还是别的什么?)隐隐相连的……脉动?
很模糊,很主观,像高烧病人对环境的错觉。但我宁愿相信这是一种新的、危险的“感知”。是之前与星舰残骸的“连接”,无意中“校准”或“激活”了我身上那“异常频率”的某种接收功能,让我能更敏感地捕捉到环境中存在的、与“污染”相关的、细微的“信号”?
如果是这样……我环顾四周灰白空旷的水面,心头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这片看似平静的“云泽”深处,恐怕也绝不“干净”。那些墨绿色的阴影,那低沉的水兽呜咽,这无处不在的甜腻腐臭……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水面之下的、不为人知的恐怖。
筏子又漂了不知多久。日头在厚重的云层后缓慢西移,光线却没有变得温暖,反而更显惨淡。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寒冷和饥饿彻底吞噬,意识开始涣散时,前方雾气朦胧的水天交界处,一个比之前看到的阴影更加清晰、也更加……不规则的轮廓,缓缓显现出来。
不是岛屿。看起来更像是一大堆……漂浮的、堆积的、纠缠在一起的……废弃物?有破烂的船体,断裂的桅杆,腐烂的木板,甚至还有一些像是房屋框架的残骸,用粗大的绳索、藤蔓、锈蚀的铁链,乱七八糟地捆绑、搭建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摇摇欲坠的、漂浮在水面上的……“聚落”?
随着筏子被水流缓缓推近,那“聚落”的细节也越发清晰。它庞大得惊人,像一头搁浅的、用垃圾和残骸拼凑成的洪荒巨兽,静静地趴伏在灰白的水面上。上面能看到简陋的窝棚、歪斜的瞭望台,甚至还有几面破烂的、看不出原色的旗帜在无精打采地飘动。有微弱的炊烟升起,也有人影在那些危险的、吱呀作响的“街道”和“平台”上晃动。
一个……水上的贫民窟?或者,是某种水匪、流浪者的聚集地?
无论是什么,这是自我离开雾隐渡后,看到的第一个、可能有活人聚集的地方。
生的希望,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绝望中猛地跳动了一下。但随即,更深的警惕涌了上来。这种地方,往往比雾隐渡更加无法无天,弱肉强食。我一个陌生女人,拖着半条命漂到这里,是羊入虎口,还是绝处逢生?
筏子被水流推着,越来越靠近那片庞大的、垃圾构成的漂浮王国。我能闻到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腐烂木头、鱼腥、排泄物、劣质燃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甜腥混合的怪异气味。能看到那些“建筑”上斑驳的污渍,和偶尔从阴影里投来的、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估量的目光,像秃鹫盯着将死的猎物。
没有码头,只有一些从漂浮物边缘伸出的、更加破烂的木板和绳梯,供人攀爬。我的破筏子,在靠近一堆纠缠的破烂渔网和半沉船壳时,终于被几根突出的木桩卡住,停了下来。
我趴在筏子上,剧烈地喘息,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抬头望去,最近的“入口”是一个用破船板勉强搭成的平台,离水面约一人高,旁边垂着一根湿漉漉的、沾满滑腻苔藓的粗麻绳。
上去?还是继续漂?
继续漂,只有死路一条。上去……可能死得更快,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
我咬了咬牙,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抓住那根湿滑冰冷的麻绳。绳子粗糙,刺得掌心生疼。我试了试,绳子还算结实。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一点一点,朝着那个散发着恶臭和未知危险的平台爬去。
每爬一寸,都耗尽全力。湿透的衣服沉重地拖拽着身体,受伤的肩膀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下方的破筏子,在我离开后,似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碎裂声,几根竹竿散开,缓缓沉入浑浊的水中,只留下几圈涟漪。
我顾不上心疼那“船”,只是死死抓住绳子,攀上最后一点距离,然后,狼狈不堪地翻上了那个湿滑摇晃的平台。
趴在冰冷的、满是污垢的木板上,我剧烈地咳嗽,吐出呛进去的腥臭河水,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哟,新来的?”
一个沙哑、油滑、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费力地抬起头。眼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瘦得像竹竿,穿着油腻破烂的皮坎肩,脸上有道新鲜的疤,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我,眼神里满是戏谑和估量。另一个矮胖些,满脸横肉,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另一只眼睛则像钩子一样,在我湿透后更显曲线的身上扫来扫去,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
“还是个娘们儿?稀罕物啊。”矮胖子搓着手,声音更加猥琐,“从哪儿漂来的?雾隐渡?还是让水鬼给冲上岸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散发着腐木气味的“墙壁”,警惕地看着他们。右手,悄悄缩进袖子里,握住了那截磨尖的陶片。
“哑巴?”瘦竹竿挑了挑眉,蹲下身,伸手想来捏我的下巴,“长得还挺……”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恐,只是冷冷地、直直地看着他,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同时,我袖子里的陶片,锋利的尖端,已经悄悄抵住了自己大腿外侧——一个他们暂时看不到,但我随时可以狠狠扎下去的位置。
我不是在威胁他们。我是在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别碰我。碰我,我就敢给自己放血,敢把动静闹大,敢把可能吸引来的、更麻烦的东西(比如“清理工”,比如怪物,比如这聚落里别的、未知的势力)的注意力,引到你们身上。
这是一种无声的、近乎自毁的警告。赌的是这些人对麻烦的本能忌惮,和对“疯子”的避而远之。
瘦竹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戏谑慢慢变成了惊疑。他看了看我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我微微鼓起的袖口(他大概以为里面藏着刀),最后,和那个矮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妈的,晦气。”瘦竹竿啐了一口,收回了手,站起身,“看着就是个短命相。老鬼,走了,让水老鼠们自己捡。”
矮胖子似乎还有些不甘,但被瘦竹竿拉了一把,又看了看我那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最终也骂骂咧咧地跟着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剜了我一眼。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和破烂窝棚构成的、迷宫般的“街道”深处,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全身脱力般放松下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冰冷的后背。
第一步,算是暂时唬住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时。在这种地方,软弱和迟疑,分分钟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我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弄清楚这里的规则,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然后……想办法弄到食物、饮水,打听消息。
我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冰冷湿滑的“墙壁”,打量着这个奇异的、漂浮在水上的垃圾王国。
这里比雾隐渡的窝棚区更加混乱,也更加……“有机”。所有的“建筑”都依赖于漂浮的残骸,彼此用绳索、木板、甚至生长的藤蔓连接,形成一片摇摇晃晃、吱呀作响的立体迷宫。脚下的“路”是湿滑的木板、破烂的渔网,甚至直接就是泡得发黑的船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复合臭味。人影在阴影和破烂的缝隙间晃动,大多眼神麻木、警惕,或者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是一个彻底的法外之地,弱者的坟场,恶棍的乐园。
我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不适。然后,低下头,像这里大多数最底层的人一样,缩着肩膀,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朝着“聚落”深处,那些看起来更加阴暗、破败、人也相对更少的角落,蹒跚走去。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渡了,地头蛇见了,鬼门关闯了,囚笼蹲了,邪物见过了,世界真相窥见了,雾隐渡逃出来了,现在,连这身狼狈、虚弱和一副“随时敢同归于尽”的疯劲,好像也能拿来当……在这片水上垃圾坟场里,暂时吓退鬣狗的“护身符”了。
虽然这护身符一戳就破,虽然这疯劲不知道能撑多久。
但至少,踏上了“实地”(虽然是垃圾堆),暂时没被立刻撕碎。
我扶着冰冷的、长满滑腻苔藍的破烂船壳,一步一步,朝着这片漂浮地狱的更深处,挪去。
前方,阴影更浓,臭味更重,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疯狂的呓语,和某种低沉悠长的、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新的地狱,到了。
敲击声从水下传来,沉闷,规律,像巨兽的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浸透锈迹的机械在深处徒劳地往复。它混在腐烂垃圾的悉索、远处压抑的呜咽和近在咫尺的、带着恶意的窥探目光里,成为这片漂浮地狱的背景音,渗进骨缝,让人头皮发麻。
我扶着冰冷滑腻的、用半截沉船腐朽肋骨搭成的“墙壁”,在迷宫般的垃圾夹缝里蹒跚。脚下是湿滑的、浸满污水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将我漏进下方深不见底的、散发甜腻腐臭的墨绿色水域。空气稠得能拧出黑色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海绵。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暂时容身的角落。体力早已透支,寒冷和饥饿像两把钝锯,缓慢切割着意志。但比这更迫切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黏腻的视线。它们来自破烂窝棚的缝隙,堆积如山的废弃物阴影,和污水横流的“巷弄”转角。好奇,估量,贪婪,恶意……像无数只湿冷的触手,试图剥开我湿透的、勉强蔽体的衣衫,掂量我这具闯入“兽栏”的、伤痕累累的肉块还剩几两价值。
我不能停下,不能露出丝毫软弱。只是低着头,缩着肩,目光低垂,但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右手始终缩在破烂的袖子里,紧握着那截磨尖的、冰冷的陶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片垃圾聚落的结构比雾隐渡更加……随机。没有街道,只有被垃圾和残骸自然分割出的、扭曲蜿蜒的缝隙。有些地方相对“开阔”,能看到用破渔网和烂木板搭成的、摇摇欲坠的“集市”,摊位上摆着些看不清原貌的、可疑的“货物”,和眼神更加可疑的摊主。有些地方则堆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腐烂物,形成一堵堵散发着恶臭的、令人窒息的“墙壁”。
我尽量避开那些“开阔”地带和人多的区域,专挑最阴暗、最破败、人迹似乎最少的缝隙钻。这里的“居民”也更加……古怪。有蜷缩在腐烂船壳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的老人;有用浑浊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仿佛在等待什么的佝偻渔夫;有穿着奇装异服、身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破烂零件、眼神疯狂闪烁的“手艺人”……
他们都对我这个陌生来客投来一瞥,但大多只是漠然,或者带着一种看死物的麻木。只有少数,目光里闪烁着更加实质性的、不怀好意的兴趣。
就在我拐过一个堆满生锈铁桶和破烂缆绳的拐角,以为暂时摆脱了那些视线时,前方的“路”被一堆更加庞大的、像是某种船舶锅炉残骸的黑色金属疙瘩堵死了。只有旁边,紧贴着湿滑的、长满墨绿色水藻的“墙壁”,有一条极其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通向更深的黑暗。
缝隙里,传来一股更加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怪味——像是陈年的药材、福尔马林、腐烂的鱼内脏,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我曾在废村矿石和疤脸汉子身上闻到过的、甜腥的铁锈味?
我心头一紧,脚步顿住。直觉在尖叫:危险!不要进去!
但身后,来时的“路”上,传来了轻微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是刚才那几个眼神不善的家伙跟来了?还是新的麻烦?
前有未知的诡异,后有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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