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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这是暑期项目从来没有面对过的约束。

他们可以说证据不足,可以暂停实验,可以把结论写得保守。但真实系统未必永远等得起。一个配送机器人今天就要走,一套调度系统今晚就要运行,你不能因为世界还没理解完整,就拒绝行动。

原既白说:“那就只能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决策。”

“怎么做?”

这一次没有人马上答。

周老师也没有继续逼。

他转身把一份新的材料投到屏幕上。

是一套校园内移动设备的测试日志。任务并不复杂:几台小型机器人在几个固定建筑之间搬运实验材料。系统已经运行过多轮,大部分时间很稳定,可仍然不断出现各种边角问题——临时施工、道路积水、学生把自行车停在本来畅通的位置、GPS在两栋楼之间漂移、某个传感器短时间失灵,还有一次因为保安临时关闭侧门,机器人在原地绕了十几分钟。

“这个项目不是让你们做机器人。”周老师说,“也不是让你们写最先进的模型。”

他把其中一段日志放大。

“我们缺人整理失败。”

程砚问:“什么意思?”

“不是分类。是把失败真正还原出来。”

系统当时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

内部状态认为发生了什么。

现实实际发生了什么。

哪一层先错。

哪个错误被后面的机制放大。

有没有恢复。

为什么恢复或者为什么没恢复。

原既白几乎立刻被吸引住。

这和调一个算法完全不一样。更像从事故现场倒着追系统内部发生过的事情,而且真正困难的不是代码,而是每一层留下的证据不完整。日志会缺,时间戳会错开,传感器记录和控制模块的状态也不一定对齐。

周老师问他们谁愿意做。

没有学分。

没有正式课题身份。

只是每周花一些时间进实验室,先把过去三个月的失败案例整理出来。做得下去,再谈后面。

罗野第一个答应。

因为有真机器人。

程砚也点头。

原既白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看那张失败日志。

系统记录里,某次任务失败的最终原因写的是:

**路径不可达。**

只有四个字。

而旁边现场照片显示,一辆临时停放的自行车横在门口,机器人重新规划以后选择另一条路,却因为那条路当天施工再次失败。第二次重规划时,定位模块又出现短暂漂移,最终系统判断当前位置与地图无法一致,进入保护停机。

“路径不可达”没有撒谎。

却把整个过程压没了。

原既白抬头。

“我做。”

周老师没有表示欢迎。

只把实验室权限申请表推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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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宿舍以后,原既白很晚才给江遥发消息。

两个人已经形成一种新的交流节奏。不是每天报行程,也不要求每件事情即时同步。有时江遥晚上十一点发来一句物理课上的问题,原既白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有时他把系统课里一张图拍过去,江遥隔几个小时才回。过去高中时期这种延迟很容易让人觉得距离变远,现在反而自然。

他发:

**进了个实验室小项目。**

江遥正在整理第二天的实验预习。

看到以后问:

**AI那个?**

**不算。校园移动机器人。我们先做失败日志。**

江遥停了一会儿。

**你负责修?**

**先不修。先还原为什么坏。**

这句话让她放下笔。

原既白过去最喜欢的是“修”。甚至高中时班里电脑、软件、系统一出问题,别人还在描述现象,他已经开始找解决方案。现在居然愿意先花时间看失败怎么发生,本身就有点不像他。

她问:

**有意思吗?**

原既白回:

**很有意思。**

随后把“路径不可达”那段简单说给她听。

江遥读完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机器人,而是实验报告。一次失败最后写成“接触不良”,其实也会压掉大量过程:为什么最开始没发现、哪些数据让人误判、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仪器。一个最终标签往往远比真实发生的事情短。

她没有继续类比。

只回:

**那你可能会很忙。**

原既白发:

**你呢?**

江遥看着手机。

顾老师那个小组还没有真正去,只是下周三。现在说“进组”太早。

她原本准备打“没什么”,最后还是写:

**物理老师让我去听一个动力系统的小组。**

原既白几乎立即回:

**这个不是你最近一直在看的?**

“最近一直在看的”其实也只有几周。

但江遥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动力系统、概率、复杂系统、数学表示,这些东西最近确实不断在她周围出现。它们不是计划出来的,更像不同的路开始慢慢靠近。

她回:

**先去看看。**

原既白发了一个:

**好。**

没有说“很适合你”。

江遥喜欢这一点。

如果他说“这就是你的方向”,她大概会马上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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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江遥第一次真正感到大学物理的“优势”带来的麻烦。

物理学院组织新生摸底,不计正式成绩,只为了了解基础。题目覆盖力学、电磁、数学方法和一点实验分析。江遥做得很快,提前近四十分钟完成。她原本准备交卷,监考老师说不能提前离场,只能坐着检查。

第一遍没有问题。

第二遍仍然没有。

到了第三遍,她开始烦。

高中最后阶段原既白练出来的那套“看清、做稳、放下”她当然知道,可她自己的问题从来不是过度检查,而是太快。现在真正没有事情做时,她开始观察教室里其他人。

有人还在第一张背面。

有人不断翻草稿。

顾苓也参加摸底,因为物理学院统一安排。她明显做到一半以后放弃几道,转而慢慢检查自己会的部分,神情非常平静。江遥忽然想起她高一物理竞赛走得并不差,后来自己退出。今天在同一个物理学院,她当然也能学,只是不需要通过和江遥同样的方式证明自己。

最后十分钟,江遥重新看实验分析那题。

题目给了一组有明显离群点的数据,问如何判断是否剔除。标准课堂训练里有相对明确的方法,可题目故意没有给足仪器背景。她第一遍直接写了统计判据,第二遍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应结合实验机制判断离群是否来自已知测量故障”。

现在第三次看,她忽然发现:

自己其实已经开始对这种题不满意。

因为“是否剔除”在现实实验里根本不能只由一张数据表回答。

这个不满意不是竞赛能力带来的。

反而像过去一个月里那些讲座、失败、科学史阅读一点点长出来的东西。

铃响以后,她交卷。

顾苓在门口等她一起走。

“你提前多久做完?”

“不知道。”

“你刚才后面一直在发呆。”

“嗯。”

“觉得太简单?”

江遥本来想说没有。

停了一下。

“有一点。”

顾苓点点头。

没有劝她谦虚。

两人下楼时,楼梯口贴着一张新的小组通知。顾老师那个动力系统讨论也在上面,只不过正式名称比他说的长很多:

**非线性系统、涌现与跨尺度动力学读书讨论**

顾苓站住。

“这个你要去?”

“可能。”

“涌现是什么?”

江遥看着那两个字。

她当然能给一个大概解释:局部单元遵循相对简单的规则,整体却可能出现不能直接从单个单元直观看出的宏观结构。但这句话只是说明现象,不是真正解释。

“不知道。”她说。

顾苓笑:“终于有一个你直接说不知道的。”

江遥没理她。

她拿手机拍了通知。

往宿舍走了几十米以后,又停下来,重新放大照片。

通知最下面列着第一周讨论材料。

第一篇并不是物理论文。

是一篇数学动力系统的入门文章。

第二篇才是物理。

第三篇标题里出现一个她最近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词:

**表示。**

江遥站在路边看了一阵。

顾苓已经往前走出去几步,回头问:“还走不走?”

她把手机收起来。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