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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开课以后,大学和报到周完全是两种东西。

前一周所有事情都松散,讲座、展览、宿舍、读书会、校园里的新鲜感彼此挤在一起,每一天像可以随时改方向。课程表正式生效以后,时间突然重新有了边界。八点的课就是八点,实验预习要在前一天交,数学作业第一次出现时还只有两页,等真正做进去才发现其中一道题就能占掉整个晚上。校园依然很大,海报也依然每天更新,可学生开始学会从一块公告栏前快速走过去,因为后面十分钟还要赶到另一栋楼。

江遥第一个星期最明显的感觉,却是物理课比她预想中容易。

不是课程本身简单。

恰恰相反,老师讲得很快,有些内容已经明显越过普通高中与竞赛之间的边界。可她过去两年接受过的训练太密,很多东西在别人那里第一次出现,在她这里早已进入身体。第一节力学课讲参考系和约束,她不需要重新建立直觉;数学工具一旦出现,她也能迅速把它放回自己熟悉的问题里。老师有时在黑板上停下来,让新生猜下一步,一个教室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已经看见后面那条路。

最开始她有点失望。

这种失望让她自己觉得不应该。

她拿国际金牌以后明明已经知道,大学不是为了给她继续做更难一点的竞赛题,可真正坐进物理学院第一排,身体仍然保留着过去那个习惯:如果一个地方足够重要,它应该马上让我感到困难。

事实不是。

大学不会因为她来了,就立刻把最深的东西端到面前。

第一周的大部分时间仍然在搭共同基础,老师不可能按照国家队经历为她单独加速。于是她经常在课堂上比别人更早做完板书后的问题,又比别人更早开始走神。她不喜欢这种状态,第三天以后干脆换到教室中后排,逼自己少抢老师的问题,多听那些看起来已经知道的内容究竟是怎么被讲出来的。

这反而让她发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的东西。

高中竞赛里,力学常常被压成非常高效的建模语言:质点、刚体、约束、守恒、坐标选择。进入大学课堂以后,老师花了很长时间讨论为什么某些对象可以被近似成质点,什么时候不可以;一个模型如果把物体大小忽略掉,究竟是因为大小真的不重要,还是因为在当前尺度上它的影响进入更高阶。那些过去几乎作为“默认背景”存在的处理,现在被重新拿出来。

江遥听到这里时,才稍微坐直了一点。

她发现自己国家队时期擅长的是在题目给定边界以后寻找最有效的表示,可真正的物理问题往往更早一步:边界是谁给的?什么可以忽略?为什么可以忽略?一个模型到底从现实里拿走多少东西以后仍然有资格叫“解释”?

第一周周四,力学课结束以后,授课老师把她叫住。

姓顾,四十多岁,讲课时很少点名,江遥甚至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一开始就认得自己。等其他学生陆续离开,他才问:“你是江遥?”

她点头。

“国际赛那个?”

“嗯。”

顾老师没有祝贺,也没有问比赛题,而是把刚才课上最后一道延伸问题重新写在黑板角落。题目并不难,问的是一个多体系统在某些近似条件下如何减少自由度。江遥课堂上很快给过答案,老师现在只问:“你刚才为什么选这个变量?”

江遥说因为对称性。

“哪一种?”

她往黑板前走了一步,把几个量之间的关系重新写出来。最开始讲得很顺,顾老师也不打断。说到中间,他问:“如果这一项不小呢?”

江遥停了一下。

那一项在课堂问题的默认尺度里当然可以忽略。

“那就不能这么约掉。”

“只是不能约掉?”

江遥看着式子。

如果保留那一项,原来利用对称结构完成的降维并不会完全消失,但变量之间的耦合方式会改变,之前那个漂亮的有效描述不再严格成立,只能作为一个近似层次。她重新把条件写了一遍。

顾老师这才点头。

“你看得快。”

不是表扬语气,更像确认事实。

“但你习惯把成立条件放在后面。”

江遥没说话。

这句话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类似版本。实验二十七时是这样,国际赛训练时是这样,几天前数学院那场讨论又一次逼她去看条件什么时候会坏。不同的人从不同地方碰到她同一个习惯,已经很难再当成偶然。

顾老师没有继续教育她,只问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本科生小讨论组。

“做什么的?”

“现在还不做研究。”他说,“每周一次,读点东西,推几个模型。高年级、本科生、研究生都有。大一通常不收,不过你情况特殊,可以先来。”

江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什么方向?”

“非线性动力系统,复杂系统一点。我们组做得比较杂。”

这个回答比“理论物理”更让她停了一下。

非线性。

动力系统。

复杂系统。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却一直散落在不同位置。国际赛某些理论题里见过,数学院导论也提过,科学史和测量讲座又从完全不同的入口把“尺度、表示、状态变化”这些问题放到她面前。现在第一次,有人把它们放进一个真正可以长期学习的研究方向里。

顾老师看她没答,继续说:“不用现在决定。下周三晚上七点,旧理科楼四层。想来就来。”

没有报名表。

也没有“这是难得机会”。

江遥把时间记进手机。

晚上回宿舍以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原既白。

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事情还太早。一个大一新生被允许旁听小组,不等于进入研究,更不等于找到方向。她现在越来越不愿意把每一次新入口都马上命名成未来。

但顾老师那句话一直留着:

**你习惯把成立条件放在后面。**

她在桌前做当天数学作业时,又碰到一次。

一道证明题要求从局部性质推出整体结构。她最开始几乎立刻看见了一个很自然的构造,写到第三行,手却停住。按照过去习惯,她会先把主结构走完,再回头补边界;这一次,她先在草稿边上写:

**这里需要什么?**

结果真发现自己默认了一个没有给出的条件。

问题不大。

甚至很容易修。

可修完以后,原来的证明已经没有第一眼那么漂亮。

江遥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不舒服。

不是证明变丑。

而是她第一次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自己过去很多“看见”,其实夹带着默认。

而真正严肃的数学不会因为那个默认很合理,就替她放过去。

她重新写了一遍。

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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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大那边开课的第一周,原既白反而比江遥更兴奋。

他的课程里真正让他舒服的不是某一门具体课,而是很多过去各自独立的东西终于开始互相咬合。数学课讲抽象结构,程序设计不再停在语言本身,系统导论第一次把计算机拆成层层相互制约的实体:处理器、内存、操作系统、网络、程序,每一层都像为上层制造一个“更容易生活的世界”,同时又把下层的大量现实隐藏掉。

第一节系统导论,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极长的路径。

用户点击一个按钮。

程序产生调用。

操作系统调度。

数据进入内存。

缓存命中或者失效。

处理器执行。

网络请求可能离开机器。

另一台机器再重复一遍。

最后屏幕显示一行文字。

老师问:“你们平时觉得自己在做什么?”

前排有人说写程序。

“系统觉得呢?”

有人说执行指令。

老师笑,说系统也不知道“程序”是什么意义上的程序。每一层只看见自己那部分接口和状态。一个人在最上面以为自己点了“发送”,下面可能经过几十个完全不同的机制,任何一层都可以出问题。

原既白听到这里时,几乎有一种回到熟悉地带的感觉。

这正是他擅长的东西。

层次。

抽象。

接口。

隐藏细节。

复杂系统之所以能被人构建,就是因为不可能每次写程序都从电信号重新开始。人必须把下层压成某种稳定承诺:你给我这个输入,我尽量保证这个输出。只要接口没有破,绝大部分时候不需要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这种结构之美让他非常着迷。

甚至比人工智能课上那些更时髦的内容更吸引他。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老师下一句话。

“系统最麻烦的时刻,不是抽象成立的时候。”

他说。

“是抽象漏的时候。”

然后开始讲缓存一致性、磁盘故障、网络分区、时钟偏差、部分失败。那些正常情况下被上层完全隐藏的东西,会在边界条件下突然穿透抽象层,像地板某一块裂开,让上面的人第一次看见下面其实不是一个稳定世界。

原既白坐在第二排,几乎从第一分钟开始就一直记。

他喜欢这种问题。

更准确说,他喜欢“怎样让抽象在现实里仍然成立”这种问题。

如果说江遥最近越来越被“成立条件是什么”吸引,原既白则天然更关注另一端:即使条件不完美,系统有没有办法继续运行?

课程结束以后,他没有马上走。

老师留下一个课外问题:如果两台机器通过网络协作,而网络可以延迟、丢包甚至暂时断开,你还能不能设计一个看起来像“同一个系统”的东西?不要求证明,只让有兴趣的人自己想。

原既白当天晚上就画了三页。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重新进入高中时最危险也最强的状态——看见一个高层目标以后迅速往下组织结构。区别只在于,现在他开始主动给图上留空白。

网络断了怎么办。

某台机器重启怎么办。

消息重复怎么办。

数据只写了一半怎么办。

以前这些会被他当成“边缘问题”,先做主路径再补;现在他在第一版里就把失败路径画进去。画完以后,整张图变得非常不干净,箭头交错,状态比正常流程多一倍。

他盯着看了很久。

没有重画得更漂亮。

第二天,交通项目群又开始活起来。

开学以后大家都忙,原本说“到学校再继续”的项目停了几天。程砚突然在群里发消息,说他们暑期留下的那份现场记录被一位做城市系统与智能研究的老师看到,对方觉得项目本身很粗,但记录方式有意思,尤其是“不知道”字段和没有强行把现场全部编码进去这一点,想让他们几个去聊一次。

罗野正好也在这个群里。

他看到消息以后第一反应是问:“老师看中的居然是我们没做出来的东西?”

程砚回:

**可能。**

原既白没有说话。

真正见老师安排在周五下午。

实验室在一栋并不起眼的旧楼里。五个人到时,办公室门口堆着两台拆开的移动机器人,一只轮子还没装回去。老师姓周,年纪不到四十,桌上没有任何整齐的研究展示,反而放着一叠现场日志和几张他们项目里拍的学校路口照片。

“谁提的这个字段?”

他指着“不知道”。

程砚看向原既白。

原既白说:“我。”

“为什么?”

他把当时的想法讲了:有些现象确认存在,但证据不足以决定它属于稳定规则、偶然事件还是数据问题,如果直接编码,很可能把猜测变成系统事实。

周老师听完,问:“那你们后来为什么没把它们继续弄清楚?”

“时间不够。”

“还有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

真正原因当然不只是时间。很多东西即使再看几天,也未必能快速弄清。比如学校门口临停比例会随天气、时间、家长行为变化;老人斜穿马路到底是长期模式还是偶发;一个保安的调度动作更不可能轻易写成通用规则。

“有些问题本来就不是一轮采样能定。”

周老师点头。

随后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那如果系统必须今天上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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