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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重新开始以后,他们没再说。

后半场的内容比前面更慢。

季学长选了一份历史上很有名的错误证明,不先告诉大家错在哪里,只让所有人逐行检查。推导很漂亮,从几条大家都熟悉的等式开始,最后竟然得到\(1=2\)。很多人都知道这种经典把戏通常藏着除以零,真正看到完整过程时仍然有人第一遍没找出来。江遥很快发现某一步把两个其实相等的量相减后作为分母,却没有立即举手。

她看旁边人。

有人皱眉,有人从头重算。

季学长也不催。

过了将近四分钟,才有人指出那一步。

教室一下松下来。

本来只是一个小把戏,季学长却没有很快翻篇。他问:“为什么大家会漏?”

答案当然不是不会判断零能不能做分母。恰恰因为前面步骤都太熟,式子又保持着连续的形式,人眼会自动把每一步当作“同一种合法操作”。错误藏在一个看起来没有改变节奏的位置。

江遥忽然想到原既白高考数学最后十分钟检查出的那个除零问题。

那一次如果不是他特意停下来检查边界,漂亮结构本身就可能带着一个洞交卷。

她拿出手机,本来想立刻发给他,最后没发。

不是任何相似都需要当场分享。

季学长接着让他们看第二份错误证明。这一次没有任何明显违法运算,而是用了一个看似自然、其实未经证明的极限交换。江遥第一次没找到。闻朔也没有。教室里十几分钟都没人给出完整解释,最后季学长才慢慢把条件写出来。

“很多数学错误不是某一步算错。”

他说,“是你把一个在某些条件下成立的动作,带到了条件之外。”

这次江遥没有记。

她已经听进去了。

九点多,讨论结束。

教室里没人鼓掌。大家把椅子推回去,有几个人继续围在黑板旁边争那道随机性的问题。江遥本来准备走,闻朔叫住她,说下周还有一次,可能讨论无穷和极限,问她来不来。

江遥看了一眼时间安排。

物理学院正式课程已经开始,晚上的空闲会少很多。她没有立刻答应,只说有空就来。过去她很容易把一件有意思的东西马上变成固定计划,现在第一次故意留一点不确定。

走出数学院时,顾苓正坐在楼下台阶上等。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两杯便利店买的酸奶,看到江遥出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你怎么还没回?”

“图书馆关这边门了,我就过来等你。”

“你可以先走。”

“反正宿舍也没事。”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顾苓问怎么样。

江遥说:“挺慢。”

“你不喜欢?”

“喜欢。”

顾苓听懂了。她知道江遥说的“慢”不是活动拖沓,而是很多问题没有被迅速收成一个答案。她自己高中第一次接触比较文学时也经历过类似的不适,一个词可以讨论一整节课,一个年代背景会把一首本来以为读懂的诗重新打开。江遥现在遇到的显然是另一种慢。

走过一片很暗的树荫时,江遥把今天那道0和1的问题讲给她。

“你怎么看一串东西随机不随机?”

顾苓说:“我不看。”

“假设要看。”

“我为什么要假设?”

江遥被她问住。

顾苓笑着喝酸奶,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真给她一串数字,她大概会先问是谁给的、用来干什么。要是数学题,当然按数学的方式;要是某个彩票机构给她看一串号码,她会先怀疑机构;如果是一首实验诗,她可能根本不关心是不是随机生成,只看读起来怎样。

江遥安静了一会儿。

同一个对象,在她那里第一反应是定义“随机”;在顾苓这里,先问情境。

两种都不是完整答案。

她忽然觉得大学里最麻烦的地方可能不是遇见很多比自己强的人,而是不断遇见那些会从她没有入口的位置进入问题的人。

回宿舍以后,郑初禾已经睡了。

她白天去参加学校勤工助学说明会,回来以后又整理材料,十点不到就困得不行。沈见微不在,据说天文社临时组织去校外看设备。宿舍只留了一盏小灯。

江遥洗完澡,才看到原既白一个小时前的消息。

**你那个数学院讨论怎么样?**

她坐下来回:

**刚回来。**

想了一会儿,又写:

**第一件事是让我证明“为什么拆因子最后一定会停”。**

原既白几乎马上回:

**良序?**

江遥看着这两个字,有点想笑。

**对。你果然会先答。**

原既白隔了一会儿:

**不然呢?**

江遥没解释。

她又把后面随机性的题发给他。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分钟才问:

**随机的定义是什么?**

江遥回:

**这就是题。**

然后把今天讨论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原既白对算法随机性略有了解,很快提到压缩、生成规则和统计检验,但他说得很谨慎,没有假装自己掌握完整理论。两个人在手机上来回几轮,最后话题又转到机器人。

原既白问: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问智能体怎么区分不同的不知道?**

江遥愣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他闻朔。

只是把那个问题重新打了一遍:传感器错、模型错、世界变了、事情本身不可预测,这几种“预测失败”如果表现出来都只是误差,系统凭什么知道下一步应该校准仪器、修改模型、继续观察,还是接受这件事无法预测?

原既白那边很久没回复。

江遥去倒了一杯水,回来以后手机仍然没有动静。她没有催。几分钟后,才收到一句:

**不知道。但如果分不清,行动策略会完全不一样。**

后面又来一条:

**这可能比“预测准不准”更重要。**

江遥看了看。

没有往下总结。

她把手机放到桌边,翻开今天的笔记。

最前面是“良序性”,后面是连续函数、反例、随机、错误证明,字迹比物理训练时散得多。翻到最后一页,她才看见自己休息时随手写下的一行:

**不知道有几种?**

她盯了片刻,没有加东西。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江遥被宿舍开门声弄醒。

郑初禾已经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准备出去。江遥从床帘里问她这么早去哪。

“图书馆。”

“周日?”

郑初禾停了一下,说今天勤工助学有一个岗位面试在九点,她怕迟到,准备先过去把路线走一遍。

江遥看了眼时间。

“九点还有快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那栋楼在哪。”

郑初禾说完,背上包出了门。

宿舍门很轻地合上。

江遥躺了几分钟,重新闭上眼,却没睡着。

桌面上,昨晚那本数学笔记还摊着。

窗外第一班校园车正从楼下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