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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咳声从窗口传来,守卒抬头看了一眼,改口说人也得在原屋等营里问过。钱守常正握着小舟桨,听见这句,桨叶在水里停了一瞬。

“你们验药,还是想把病人也带回去?”

“他是不是长青门的人,要问。”

“他是躺着的人。”

钱没丢桨上岸争,将小舟朝外让开一点,免得两条船挤住,药船船尾又扫上那块硬铁。姜朝他点了下头,叫窗口的看护先把阿南扶回床边,不许为了争这句话让孩子站着。

“不伸手。缆没系住。”

守卒这才将杆往里收了一点。他要扣船要货,若先把船推漏,营里没人替他赔那几篓药。

半门内,报水的弟子已抵廊口。

秦长青听完走法,让他把探杆横放近处。杆上新刻的方向有一处被木节挤偏,秦只用近阵辨势分过那一道刻痕,眼眶就酸了。

他停下,让弟子用手指再指出真水口。

“人站哪一边?”

“原干坡。高砖下面系了木橛。”

叶红鸾从门边起身。她听的没有药船受阻那一段,报者离河时牌板尚未放下,只知道有一条装药的浅船在试靠。

秦看向她肩后的骨网。

“去看货有没有真卸。守住岸,不追进营。”

她取好盾,健左托稳,没让灰狼跟着。洛清寒留门,左掌布不拆,剑鞘放在身侧;姬坐原阵席,鼻下净布已经放开,没有为一句靠岸又往河里探神识。

叶沿干坡到了新口,先看见牌板,再看见杆头顶着船沿。

姜朝她示意:“原营的人。牌搬到这里了。”

叶没将盾扑向船,反而踩到守卒能站稳的那块内石上,好盾横在健左侧。

“你推船,我推谁?”

守卒转过杆,挡住她近身。他想借杆长将她逼到亮泥上,盾却停在内石,叶也没往外踩。杆尾扫过盾沿,撞出一声钝响。

右肩的骨网扯紧,她没有用那边接力。

守卒察觉她那一下停顿,杆尾立即朝右边追。他不再去戳船板,只拿杆抵盾的上沿,脚下踩住靠木橛的窄路,逼她要么转肩,要么离开这块能站稳的石。

叶把上沿放低。

盾挨着膝,杆尾从盾背擦过去,撞到她身后的石嘴。她没有趁这一下去扑他的喉咙,先用健左抵住盾内的握处,将右肩往后留。

守卒想抽杆,杆尾卡在石嘴的缝里。

叶向内让了半步,身子仍没离干石。姜在船上看见她的脸白了一点,叫她不要往外追。她应了一声,只看着那人的两只手,等杆一松,便把盾下沿塞进他脚前的空处。

守卒不敢再借长杆推船,只得将脚收回原坡。

她将盾下沿落到石缝,靠健左向前送半步。杆头从船沿滑开,药船轻轻一晃,船主趁空把篙插回泥底。

姜叫钱递缆。

小舟绕到药船尾边,钱把船上普通短缆送给高砖看护,缆圈终于套住木橛。另一守卒伸手来抢,被叶的盾角挡住。

“病屋那边也算营口?”叶问。

守卒看了一眼远处的裘镇河。

裘扶着旧营石头,没有从那只坏轮旁赶过来。他的左膝不能带人抢过这一截湿岸,手却朝牌板方向抬了抬。

守卒弯腰去扶牌。

叶没有追他的手,盾沿贴着地面一送,先将牌板抵离系舟木橛。钉在上面的征牌翻过来,背面原营字样露在白木上,木板却已被推出新口的窄处。

钱守常站在小舟里,看见船缆终于松出余量。

“卸!”

另一个守卒看见钱没有入营的意思,忽然抓住药船尾缆,向牌板那边一扯。木橛吃住缆力,砖下看护两手一震,没把余绳绕在腕上。

船主立刻松篙,让船尾顺着这一拉偏过去,不叫船板硬顶石头。叶的盾角随缆向前挪,正好隔在守卒与木橛之间。

他再扯一次,缆从盾沿滑过,绳头却仍在人家的木橛上。叶没有替船去拔缆,只抵住他往前迈的那只脚,迫他先松手。

钱守常抽回小舟的桨,舱里的余圈没被绞起来,药船也没横在口子中间。

姜健右把第一束青肺草递给看护,第二束、第三束紧跟着上了高砖,两包止血叶也没入营。看护没把草全拿去给阿南,按姜交代先留一束给旧址,余下收在干篓里。

守卒再来拉牌时,药已离船。

叶将盾立在岸侧,只守着看护往返的那一截。她没有因这点顺就逼裘拆剩下八道扣,肩网牵痛也没有消失;等最后一包上岸,她便把盾收近些。

船主看着空出来的药舱,先摸了一下船板有没有被杆捅裂。

“下一趟人,还走这儿?”

姜踩到高砖下的稳石,抬头望见阿南扶窗。

“要换靠坐的席。先不抬。”

钱收回缆上的余圈,给船主留了一只干篓,免得他返身时脚底打滑。牌板被守卒拖回原坡,板角刮出一条长泥痕,没有留在病屋门下。

药船靠了岸,八道主河封线却仍在远处。

姜进入病屋时,阿南先看草,又看她的左肩。

“你回来,为什么还是这边不敢碰?”

“你想碰?”

他摇头,咳了两声,手撑床沿,想坐起来给她腾地方。姜让看护托住他背后的旧褥,不准他自己硬撑,健右只摸过腕侧。

旧药还在保他的息,睡到半夜仍会咳醒。新买的一束草只能补进原方,不能替船上少一回停歇。

“先喝原来该喝的。船靠了,我再看你怎么上。”

她没叫他报自己能走几步。

钱守常取来床后那张短席,刚拉过墙角,席脚便碰出一声空响。一根旧木脚已经朽了,下面还垫着阿南平日靠背的两块砖。

阿南低头看着那截被拉出来的木脚,手慢慢从床沿松开。

“带这张走,会不会又折?”

钱守常没说绝不会。他把卸下来的木脚往地上一折,里头粉屑掉进盆边,自己也望了一会儿,才将两块垫砖挪回床沿。

“你这些夜里,就靠它和砖。”

阿南摸了摸旧褥上的凹处,没再撑着床边要立刻上船。姜让看护端来原方该喝的那半碗温药,药苦,他两次咳停都先放下碗,等气回稳才接着喝。

船靠岸的声音还在窗外,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问自己的褥能不能带着。

“带。”姜道,“床脚不带。”

姜叫钱将短席放平,没有先答应。

窗外药船的桨声已经停了。钱把朽木脚卸下来,屋里那张一直没挪过的床,露出了底下压着的一片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