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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长起来了,就算某一天,坐在龙椅上的人睡着了——”林远的声音压下来,“拳头还在。”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他盯着黑板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内阁阁员,从哪里选?”

“翰林院为主。”林远答,“翰林官读书多,文字功底够,写票拟不费力。但不能只选翰林——户部、工部、刑部这些实务衙门,至少各有一到两个人能进内阁参议,否则阁员只会写文章,不会算账,不知道一道政令落地要花多少钱、牵多少人。”

“几个人合适?”

“五到七人。少于三人容易被一家独大,多于七人意见太散,票拟写成一团糊涂账。”

朱元璋又沉默了两息。

“内阁阁员,能不能同时兼着六部的职?”

林远略停了一下。

“可以。但兼职的那部分,最好不是他主要负责票拟的领域。比如一个阁员兼着户部侍郎,他就不该负责户部奏章的票拟——利益回避。”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

那种点头,是一个人在脑子里把东西摆进去的动作。

林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和课程无关的话。

“陛下,臣说的这套东西,不是让陛下今天就做决定。”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一道需要想很久的题。”林远说,“比臣说的任何一道题都需要更久。因为它不是一个答案,是一套要在大明往后几百年里长起来的根。根扎慢一点,但扎稳了,才有用。”

他没有再说话,拿起粉笔擦子,把黑板上的字一块一块擦掉,只留下最后那一行。

为懒皇帝设计的制度,才是好制度。

擦子搁回黑板槽里。

“今天到这里。”

五个皇子从各自的思绪里回过神,开始收拾案几上的纸稿。

朱樉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叠了叠,塞进袖子里,顿了一下,又掏出来,重新展开,对着那行字看了两眼,重新塞了回去。

朱橚站起来,顺手把《齐民要术》夹在胳膊下,出门时脚步比往常慢了半拍,像是脑子还没从殿里走出来。

朱棡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出去,在门槛处停了一步,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字,然后出去了。

朱棣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站在原地,把椅子往案几边靠了靠,然后也出门,没有回头。

朱标走到门口,停下,转向林远。

“先生说的礼物。”他问。

林远愣了一息,然后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说过,答得最好的那一个,有礼物。

他看着五个人交的答案。朱标答了层次,朱棡答了机制,朱棣答了骨架,朱樉答了核心原则,朱橚答了制度的前提。

说最好,确实难评。

林远思考了一下,“诸位殿下答的都很好,礼物的话,几位殿下都有份,下次上课的时候臣会带来。”

朱标点了点头,径直离开了,殿内只剩朱元璋还坐在那里。

林远把教鞭搁回架子上,没有说话,等着。

朱元璋坐了很久。

等到殿外的脚步声都远了,他才开口。

“内阁这两个字,你怀里那叠纸上,写了多久了?”

林远站在黑板前,对上老皇帝的目光。

“写下来那天,是臣进宫的第三天。”

朱元璋没有什么表情。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因为今天之前说,陛下不会信。”林远的声音很平,“陛下得自己先走到这一步,才能看见这个答案是真的可用,而不是臣想把某套东西塞进大明来。”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只布满旧疤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又放下。

没有说话。

但林远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知道那不是威胁,也不是赞许。

那是一个打了一辈子天下的人,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要怎么把拳头,不动声色地从另一个人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拿回来。

殿外,腊月的风停了一息。

廊下的灯笼慢慢摆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