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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苏瑾停了笔,折子的末尾换了一副笔意,语气陡然端正起来:

"臣奉旨巡边,若说流民安置、营伍整肃,是地方官吏之能事。

然红薯一物,亩产十倍、耐旱耐瘠、不择水土,若得陛下颁行天下,则大雍千百万饥民将永脱饿殍之苦。

此非臣子之功,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更是陛下登基以来,上天所降的第一道吉兆。

臣苏瑾,恭贺陛下。"

赵景乾看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将折子搁在案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掌平压在折面上,像是在感受那几行字的分量。

殿内安静了片刻,老太监屏着呼吸不敢动,只听见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响。

赵景乾的指尖在折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苏瑾写的那句"恭贺陛下"上,唇角那丝因查抄而起的松弛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沉甸甸的神色。

亩产十倍于五谷。

私设营伍、自封属官。

逾越法度,又活民无数。

功和罪,缠在一人身上,掰不开,理不清。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说的那番话——帝王之仁,须有刀锋做骨。

该软的时候比春风还软,该硬的时候比霜刀还硬。

可先帝没有教过他,当一个人身上同时长着春风和霜刀,该怎么用。

一个偏远县令,既没有朝廷拨款,也没有京中靠山,全靠自己一双手,在短短几年间,把一片流民遍野的绝境之地经营成百姓有粮、仓廪有实、城墙高筑、营伍整肃的模样。

他种得出亩产十倍的红薯,养得起数千之众的营伍丁壮,修得了纵横全县的山道水渠。

这些事,朝中任何一位封疆大吏拿着朝廷的银子都未必做得出来。

可同时,这个人未经奏请、擅自扩编营伍、私授属官、自行其政。

桩桩件件,放在大雍律法之下,都是抄家灭门的重罪。

赵景乾在脑海中把刘大富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越掂量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人是忠是奸、是能臣还是枭雄,单凭苏瑾一封折子还看不透。

但他至少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此人才能,朝中无人能及。

第二,此人胆量,朝中也无人能及。

先帝临终前说,贪官是棋子,百姓是棋子,帝王掌棋局。

可刘大富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一颗棋子。

他倒像是自己摆了一盘棋,等着朝廷来看。

赵景乾想到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幅度小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明日早朝之前,宣首辅苏文渊单独来养心殿觐见。"

老太监连忙躬身:"老奴记下了。"

赵景乾将苏瑾的折子从案上拿起来,没有归入任何一摞卷宗,而是转身放进了身后书架上专门收存紧要密折的那一格。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一阵摇晃,也将他眉心最后那点倦意吹散了几分。

他望着北边那片看不见的夜空,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他登基半年,肃贪腐、整朝纲、清吏治,费尽心力稳固朝局,只为休养生息、安定天下。

然而真正能让天下长治久安的,不是杀多少人、抄多少家,而是让每个人都有一口饭吃。

红薯一物,亩产十倍于五谷,耐旱耐瘠,不择水土。

这东西若真如苏瑾所说,可以种遍天下,那么大雍千百万饥民便有了活路,沿路饿殍的景象,或许真能从他这一朝开始,慢慢绝迹。

流民有了地种、有了粮吃,就不会聚众为盗,就不会被裹挟生乱。

这比派十万大军去镇压,管用得多,也长久得多。

至于刘大富,忠也好,奸也罢,赵景乾忽然觉得都没那么要紧。

哪怕此人满身棱角、不循章法、不受桎梏,于他、于大雍而言,都是天大的幸事。

他望着北疆沉沉夜色,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热意翻涌着,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刘大富……大富?"

"是个好名字。"

老太监在角落里听见了,没敢接话,只把腰又往下弓了几分。

他在这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见过先帝的雷霆之怒,也见过先帝的深沉不语。

却很少见一位帝王用这种语气念一个臣子的名字。

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赵景乾又站了一会儿,将窗扇合上,转身往内殿走去。

殿门轻轻合拢,养心殿的灯火,终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