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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黑漆漆的,只有画舫上零零落落的灯光在河面上晃荡。

张猛赶着马车靠过来。

韩秋扶安书颜上了车,自己跳上副驾的位置,跟张猛挤在一块。

“老张,今晚无事发生吧?”

张猛啧了一声,“没有什么异常,倒是这外围有不少暗探盯着,也不知是什么人。”

“大人计划的如何?”

“还算顺利,后天那位何公子约我私下谈。”

“大人,需不需要属下跟着?”

“跟。但别坐太近,找个隔壁的位置,能听到说话就行。”

张猛应了声,扬鞭赶马。

车厢里,安书颜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夜色。

碧桃蹲在她脚边,小声嘟囔着,“小姐,今晚那个薛怀瑾真讨厌。叶公子......不对,韩大人明明说了师从王老先生,他还不依不饶的。”

安书颜没接话。

碧桃又嘀咕,“不过韩大人今晚表现确实不错,那么多人挤兑他,他一点都不慌。何绍文那个浑人都被他几句话给拿捏了......”

“碧桃。”

“啊?”

“你今晚的话比我一整天说的都多。”

碧桃赶紧捂嘴,“奴婢知错!”

安书颜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回荡的,是韩秋刚才那句话。

胆子小的人,干不了这一行。

哪一行?

巡查使?文人?还是......跟整个江南盐政斗的行当?

她忽然觉得,自己答应跟着来扬州这个决定,或许能让安家更上一层楼。

未来自己入仕,兴许也能做个女官呢?

......

回到安家老宅已经快子时了。

韩秋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苏婉晴趴在石桌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何家的酒不好推。”韩秋在她对面坐下来。

苏婉晴揉揉眼,“有收获没?”

“有。何绍文主动找上来了,后天约私下见面。另外......”韩秋压低声音,“商人席上那帮盐商,嘴里漏了不少东西。私盐、倒卖盐引、配额分配不均......这些都是证据的方向。”

苏婉晴打了个哈欠,“那就好。对了,清照姐已经睡了,酥酥也睡了。我一个人在这等你......”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脑袋又往桌上栽。

韩秋看了她两息,伸手把她从石桌上捞起来。

“行了,回屋睡。”

“嗯......”

苏婉晴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被他半扶半拖着往屋里走。

路过隔壁院子的时候,沈清照的房间亮着一盏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安安静静翻书的影子。

韩秋停了两息,没敲门。

转身把苏婉晴送回屋里,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自己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把今晚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写下来。

何绍文的态度、盐商们的抱怨、配额分配的潜规则、薛怀瑾的金陵漕运背景......

......

两天后。

何绍文选的地方是城北一家叫鹤鸣楼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门脸不起眼,进去之后格局倒是阔气。

三层小楼,每层只设两桌,中间用屏风隔开,说话声传不出去。

韩秋到的时候,何绍文已经在二楼坐着了。

跟前几天宴会上那副纨绔做派不同,今天的何绍文换了身深色圆领袍,头发束得齐整,看着像那么回事。

桌上摆了四道冷菜两壶酒,没有多余的排场。

“叶兄,来了!坐坐坐。”

何绍文站起来招呼,态度殷勤。

韩秋拱手入座。

张猛被安排在隔壁那桌,隔着一道屏风,坐下之后侧耳听着。

寒暄了几句之后,何绍文直奔主题。

“叶兄是替李氏商会跑买卖的,这事我打听过了。李家在鼎阳是四大皇商之一,手里攥着不少朝廷的采办单子。”

韩秋点头,“何公子消息果然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耳朵比眼睛重要。”何绍文给韩秋倒了杯酒,“叶兄,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们李家想在江南找丝绸和生丝的货源,这事我帮不了太多。但如果你们对盐有想法......”

他竖起一根指头。

“一个字——稳。”

“怎么个稳法?”

何绍文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叶兄你想,丝绸这种东西,受天气影响大,遇上灾年蚕茧减产,价格波动剧烈。做丝绸生意,今年赚明年赔,没个准头。”

“盐不一样。”他伸出三根指头,“盐是官府专卖,价格有底线。只要你手里有盐引,盐从仓库提出来,转手就是利润。零风险,稳赚不赔。”

韩秋装模作样沉吟了两息。

“可盐引不是随便能拿到的吧?两淮盐运衙门管着,没有关系的人......”

何绍文嗤笑,“叶兄,关系这种东西,花银子就能买。”

他压低嗓门,凑近了些。

“我跟你说实话。盐运衙门每年发两万引的配额,明面上是按规矩分配给各家盐商。实际上......配额这东西,上面一句话就能调。

你跟对了人,配额年年涨,你跟错了人,一引都分不到。”

韩秋故作惊讶,“何公子的意思是......配额是可以操作的?”

“岂止是操作。”何绍文灌了口酒,大概是酒劲上来了,话匣子越开越大。

“你比如说,今年两万引的总额度,实际上到各家手里的加起来也就一万五。剩下五千引去哪了?”

他竖起手掌比了个手势。

“五千引,一百五十万斤盐。从盐场出来,不走官仓,直接上私船,发到各州各县的暗渠道。

一斤盐的官价是二十文,私盐到了乡下能卖到三十五文。中间的差价,一年下来少说三十万两。”

韩秋心跳加速,但面上纹丝不动。

这和周伯年说的数字完全吻合,何绍文是在亲口承认自家的私盐路线。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位何家少爷是个人才。

这种秘密也敢往外吐露,真不怕自己是钦差啊!

对方大概率也是吃准了,自己会被金钱所腐化,要是搭上他们这条线,皇城的皇商与江南商圈勾结,利润想想就够爆炸的。

“三十万两?这......”韩秋做出被吓到的样子,“何公子,这事......知道的人多吗?”

何绍文摆摆手,“在扬州,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敢说罢了,就算是有人说出来,问题解决不解决不知道,但提出问题的人肯定会被解决。”

“这条路子是我爹在任的时候铺的,现在虽然退了,但路子还在,人脉还在。你觉得盐运衙门那帮人是替谁干活的?”

“那朝廷那边......我可听说下来了位巡查使啊!”

“朝廷?”何绍文嗤了一声,“朝廷派过巡查的,来了两个,第一个在苏州就死了。第二个……呵呵,到现在连影都没见着,估计是听到了风声,吓得不敢来了。”

“就算是来了,本少爷也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一个七品芝麻官,拿个鸡毛当令箭......江南四族、七姓,绵延三朝,皇帝都不敢掀桌子,还得求着我们掏钱。他一个巡查使拿什么顶?”

韩秋:( ?° ?? ?°)我嘞个逗,真是个大孝子啊!

可惜古代就是没有录音机,要不然高低让这小子知道一下,什么叫【录音的基本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