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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怀瑾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对方真是王彦卿的弟子,自己要求对方出示凭证,传出去就是在质疑王彦卿的眼光。

王彦卿收谁当学生,轮得到他薛怀瑾来审核?

“叶公子误会了,在下绝无质疑之意......”

薛怀瑾话说到一半,旁边陆景明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不紧不慢插了一句。

“怀瑾兄,你这话确实欠考量了。王老先生收不收弟子,那是王老先生自己的事。

叶兄在映湖雅集上的表现,在座诸位都有目共睹。凭那四首绝句和一篇太湖赋,就算王老先生没收他,我看也该收。”

陆景明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帮韩秋解围,实际上也在暗示,有没有师承不重要,才学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薛怀瑾的脸挂不住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方鹤鸣赶紧拉了他一把,笑嘻嘻打圆场。

“行了行了,怀瑾兄也是太激动了。王老先生的弟子出现在江南,这是大喜事嘛!来来来,喝酒喝酒,别冷了何家主的场子。”

薛怀瑾被方鹤鸣拽回了座位,脸上的笑容僵得像是糊上去的。

韩秋坐了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安书颜低头夹了筷菜,声音很轻。

“薛怀瑾,金陵薛家二房的嫡子。家里做的是漕运生意,跟盐也沾边。”

“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试探我的来路?”

“试探谈不上。”安书颜摇摇头,“他就是嫉妒。去年杭州文会上,他跟顾清河争魁首,输了半筹。

今年你在映湖雅集上横空出世,把他的风头全抢了。这种人心眼不大,但也不至于使什么阴招,无非就是嘴上占点便宜。”

韩秋哦了一声,没太放在心上。

比起薛怀瑾这种文人圈子里的小打小闹,他更在意商人那边的动静。

酒过三巡之后,商人席上的气氛明显比文人这边热闹十倍。

那帮盐商大户吆五喝六,划拳猜令,银杯碰得叮当响。

韩秋竖着耳朵听了一阵,从他们嘴里捕捉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

“老周,你今年的盐引配额下来了没?”

“下了下了,比去年少了三百引,气死我了。上面说什么调控,调控个屁!老何家的额度倒是一两都没少......”

“嘘!小声点,何少爷就在前面坐着呢。”

“听说下个月盐场那边要涨价了?”

“涨什么涨,每年都说涨,涨了也是何家先吃肉,咱们喝汤。”

“唉,谁让人家有朝中的关系呢。”

韩秋把这些零碎的对话默默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安书颜也在听。

两人隔着一尺远,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什么都不用说。

韩秋表情倒是古怪,这帮人讨论这些掉脑袋的事,就这么毫无顾忌的吗?

还是说,他们觉得何府上下都是自己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何绍文从主桌上站起来,端着杯酒晃晃悠悠往这边走。

他在韩秋面前站定,居高临下打量了两眼。

“叶公子,上回街上的事,何某态度不好,得罪了,先赔个不是。”

说着,他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干了。

韩秋微微挑眉,这转变倒是挺快。

不过联想到自己刚才报出王彦卿的名头,何绍文这反应就合理多了。

王彦卿的弟子,哪怕何家再横,也不敢随便得罪,除非他们不想要北方的生意了。

“何公子客气了。”韩秋站起来回了杯酒。

何绍文在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来,折扇往桌上一搁,换了副做生意的嘴脸。

“叶公子是替鼎阳李氏商会跑买卖的吧?听说李家最近在找江南这边的货源?”

“何公子消息灵通。”

“嘿嘿,在扬州做盐的,哪有消息不灵通的?”何绍文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叶公子若是想在扬州做丝绸生意,何某帮不了太多忙。但要是对盐感兴趣......”

他压低了嗓门。

“何某手里有几条路子,保管叶公子满意。”

韩秋心中一动。鱼自己凑上来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做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盐这种东西......在下一个外地人,不太敢碰。听说两淮的盐政管得很严。”

何绍文嗤笑一声,“严?严在面子上,你觉得在座这帮盐商,哪个是老老实实按规矩走的?”

他往商人席那边一指。

“也不怕和公子你说实话!”

“那边坐着的老周,每年走的私盐比官盐还多。旁边那个胖子姓黄,靠着倒腾盐引赚了十几万两。还有后面穿红袍那位......”

何绍文说了一半,忽然收了口,笑嘻嘻看着韩秋。

“算了,说多了不好。叶公子要是有兴趣,改天咱们私下聊。”

韩秋不紧不慢回了句,“在下确实对江南的行情感兴趣。不过在下做事向来谨慎,得先看看水深水浅,再决定下不下脚。”

“叶公子聪明人。”何绍文竖了个大拇指,“改天何某做东,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说完,他拍拍韩秋的肩膀,晃悠着走了。

安书颜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他在套你的话。”

“我知道。”韩秋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但他也在给我递话。那些盐商的底细,他张口就来,说明他对这帮人了如指掌。他不怕我知道,是因为他觉得我只是个商人,知道了也翻不出什么浪。”

“那你打算怎么办?”

韩秋把茶碗放下,压低声音。

“后天跟他碰面,顺着他的话往下聊。他想拉我入伙也好,想从我身上捞好处也罢,只要他肯开口说具体的数字和路子,就是证据。”

安书颜微微点头,莞尔一笑,“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人,干不了这一行啊。”

安书颜把筷子搁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侧过头,隔着半尺的距离打量着韩秋的侧脸。

灯火映着他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

十八岁的年纪,说话办事却老到得让人忘了他的岁数。

从映湖雅集上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她的判断就一直在被推翻。

最初以为是个普通才子。

后来发现是鼎阳皇商的人。

再后来,皇城司巡查使。

现在又多了一层——王彦卿的弟子。

这些身份一层套一层,她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第几层。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这个人做事有章法,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在映湖雅集上,他可以半炷香写出一篇太湖赋。

在何家的宴席上,他可以一整晚不吟一句诗,不抢别人的风头,收放自如。

安书颜收回视线,端起酒杯。

“叶公子,敬你一杯。”

韩秋愣了下,“敬什么?”

“敬你才学高远,算不算?”

“(??ω\?)?哎呀....这真是.....”韩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碰了下杯,各自饮了。

......

宴席散得很晚。

韩秋和安书颜从何府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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