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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一路轻摇,穿过纵横交错的坊巷,越过朱红宫墙的层层阙门,终於驶入了皇城禁地。

软榻上,年幼的太子早已沉沉睡去。

今天他跟随父皇微服出宫,不仅见识到了市井百态,而且还以储君的身份上了一课,可谓是收获颇丰,心满意足;

但反观江瀚却是一副心绪难平的模样。

见识到了内外城的差距,又亲眼见了栖寒所里的老弱,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京师乃天下首善之地,九衢百巷通连,商贾云集,是万方瞩目、四海效法的帝都;

按理说,城中百姓的生活水平,应当远超天下其余州县。

但如今亲眼看来,却仍旧不怎麽理想。

虽然不复往年瘟疫横行、饿殍遍地的惨状,可那些低矮的棚户、单薄的棉衣都在提醒他,底层百姓的生计依旧窘迫堪忧,难言安生。

京师尚且如此,那麽连年兵祸、天灾频发的陕西、山西、河南等地又如何呢?

这是一个值深思的问题。

或许是看惯了太多生灵涂炭的惨状,又或许是出身底层的缘故,即便如今身居九五,江瀚也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一定要重视民生二字。

说实话,他向来都十分厌恶那套流於表面的宏大叙事。

世人论盛世、评治世,很多时候都只会看那些丰功伟绩——疆土拓几千里、兵马胜几场硬仗、宫殿建几重巍峨、国库存银几千万……

仿佛只要集齐了这些堂皇功业,便可冠以一代盛世的美名,被史官浓墨重彩、千古传颂。

可实际上,在这些丰功伟绩的背後藏着的,却是无数底层小民的血泪。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从来都不是一句流於纸面的感慨,而是贯穿千年封建王朝的残酷真相。

纵观二十四史,无数被後世吹捧、奉为典范的治世盛世,其实都有不小的水分。

即便是世人交口称赞的文景之治,也同样不例外。

尽管在文景年间,田税降到了历代最轻的三十税一,但算赋、口赋,以及徭役却依然沉重。

一个五口之家通常有两个男丁要服役,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息。

对此,一代名臣晁错曾在《论贵粟疏》中有过描述: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

「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避风尘,夏不避暑热,秋不避阴雨,冬不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

「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

「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

「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

「於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

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八个字,道尽了底层小民的一生。

而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贞观之治中。

尽管唐太宗李世民虚怀纳谏、励精图治,亲手开创了彪炳史册的盛世,但贞观年间百姓的实际负担却并未减轻多少。

为了逃避繁重的徭役,当时的农民甚至不惜自残肢体,称之为「福手、福足」。

到贞观後期,魏徵就曾上书痛陈时弊,称「连年征役,百姓疲弊,关中、山东民户不堪驱使」。

当然了,相较於秦末楚汉争霸、隋末群雄逐鹿,天下户口锐减十之七八、千里无人烟的惨状;

文景、贞观二朝,确实让天下百姓脱离了绝境,使人口以恢复,社稷以安定,也算上一代治世。

至於後世被包衣满奴、遗老遗少们无限吹捧的康乾盛世,那就更是一场彻头彻尾谎言。

所谓的人口暴涨,很大程度上是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的普及,从来都不是清廷善政的功绩。

无论是禁锢思想的文字狱,还是腐败奢靡成风的官场,都证明了所谓的「康乾盛世」,不过是一群奴才们粉饰出来的太平。

其实,如果大汉朝按照现在的各项政策走下去,假以时日,後世也极有可能会称上一声「建极盛世」,载入史册、千古传颂。

但江瀚所期望的,却远不止於此。

相较於国库充盈、疆域扩张、人口暴涨等一个个宏大的指标,他更希望看到治下百姓能够过上丰衣足食、有余有蓄的富足生活。

若非如此,那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大汉朝,也就和其他王朝没有什麽本质区别了。

忧心忡忡的江瀚一夜都没怎麽合眼,第二天一早便让人把首辅和工部尚书给叫来了武英殿。

听他说完昨日的见闻和忧虑後,赵胜只觉有些诧异,拱手道:

「陛下,有句话臣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其实朝廷定下的政策,已经足够照顾小民了。」

「自陛下割据川蜀、建制立政以来,便始终以民生为本,所行国策无一不以民生为先。」

「这些年,单单是我大汉推行的均田分地国策,便让数以百万、千万计流离失所的流民佃户,以拥有了属於自己的田地,有了安身立命、养家餬口的根本。」

「除此之外,陛下称王立制、进位登基之际,也曾两度下诏免去赋税;针对新收复的战乱天灾之地,也有层层减赋、免役、赈济之策,进一步减轻了百姓负担。」

「再说了,如今朝廷和各地方官府但凡需要徵调民夫服役,都要给足工钱,绝不无偿役;」

「仅此一项,便足以超越历朝历代,标榜青史。」

「说实话,若非是追赃助饷缴获了那麽多钱粮,国库早就空了,朝廷也根本无力支撑这麽多仁政。」

「如今国策已然优厚至此,陛下为何仍犹嫌不足?」

一旁的工部尚书庄启荣听罢,也跟着出声附和道:

「赵首辅所言极是。」

「其实陛下昨日所见,不过是民间一隅,并非全貌。」

「据臣所知,很多市民百姓手里不是没钱,而是不敢花钱。」

「百姓们历经数十年天灾战乱、朝不保夕的日子,早已是心生畏怯,常怀忧患之心。」

「如今即便是手有余财,他们也不敢肆意花销,而是选择积攒起来,时刻防备变故灾祸。」

「此乃乱世遗留下来的惯性,非是国策不善所致。」

「陛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只要咱们能维持现在的太平日子,假以时日,等百姓心安气定後,自然会渐渐放开手脚花销。」

江瀚听罢不由叹了口气:

「说实话,均田分地、轻徭薄役、役者给酬,这些从来都不是什麽值称道的仁政;」

「这应该是一个有良知、有抱负的正统王朝应该恪守的本分。」

「没人愿意将自己的辛劳所平白无故交出去,百姓辛勤耕耘,按时向朝廷缴纳赋税、从未有过半分亏欠国家。」

「那麽相应的,朝廷和官府就应该尽到应有的义务。」

「无论是守土安民、抵御外侮,还是兴修水利、赈济灾荒等,都是朝廷的职责所在。」

「权利与义务,从来都是相辅相成;总不能光享受权利,而忽略该尽的义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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