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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为官一任、理政一方,初心善心只是发轫之始,周全规制、长远考量才是安民之本。」

「切记切记。」

最後叮嘱了一句,江瀚便不再多言,转而让邓阳备好车马,起驾回宫。

走出义冢,銮驾平稳启程,缓缓朝皇城驶去。

厚重门帘隔绝了室外的凛冽寒风,车壁上嵌着的铜炉正烧着炭,将整个车厢烘暖融融的。

太子江定朔端坐在一侧,静静看着身旁的父皇,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困惑。

江瀚懒洋洋地靠着车壁,瞥了他一眼:

「想说什麽就说,勿要吞吞吐吐,做那小女儿姿态。」

江定朔默默斟酌了一番措辞,才缓缓开口道:

「回父皇,儿臣只是有些不解……」

「儿臣本以为父皇会擢升那宛平知县,毕竟……毕竟他也算本心赤诚、一心为民;」

「虽然思虑略有不周,但终究还是办了件救济寒民的善举。

江瀚闻言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父皇想问你,你认为一位官员,为官理政,究竟是有为民请命的善心更重要,还是有成事的能力更重要?」

江定朔认真地想了一阵,才回道:

「儿臣倒是以为二者缺一不可。」

「有心为百姓做事,总比尸位素餐更好;有能力办好事情,则是能把善政落到实处。」

「如果非要取其一,应该还是善心更重要吧?」

但江瀚却摇了摇头:

「非也。」

「在父皇看来,身为官员,尤其是基层官员,能力比善心更重要。」

江定朔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不由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

江瀚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缓缓解释道:

「你要明白,心怀苍生、体恤万民,是帝王与中枢朝堂的责任和义务。」

「但凡是有志明君、贤良宰辅,必定是一个心怀天下、悲悯苍生之人。

「对於整个国家而言,皇帝和中枢是脑子,执掌天下权柄的同时、也要负责制定和颁布政令;」

「可天下千百州县、亿万民生,最终还是要靠一个个地方官吏将中枢政令承接落实;否则就算中枢制定的国策再善,碰上了无才无能的地方官,也终究会沦为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一个有善心但没能力的知县,面对大雪封城,他可能会痛哭一场、捐出俸禄家资、再写一封声泪俱下的奏章请求朝廷拨款。」

「然後呢?」

「银子被手底下的官吏差役贪了,百姓最後该冻死还是冻死。」

「他没有能力去调集人手、安置灾民、分发赈济、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冻饿而死。」

「可如果换作是一位能力卓绝、精通实务的能臣干吏,哪怕他生性清冷、不善共情,但只要他熟稔规制、章法有度,也能实实在在救活不少人。」」

「政绩考核的红线、上司的问责压力、升迁的激励,这些都可以替代『善心』作为动力来源。」

「卫知节的栖寒所便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他的善心是真的,能力也有,但这个能力还远远不够。」

「如果你爹没能及时发现,那麽栖寒所恐怕很快就会出现问题——」

「很可能是准入门槛模糊导致纠纷,也可能是煤饼烟气导致中毒,甚至是病弱聚集拥挤,导致疫病蔓延。」

「善心替他开了个好头,可如果能力跟不上,这个头开越漂亮,後面烂越难看。」

「恐怕到最後,当初被他救济的百姓,非但不会感念其功,反而会回过头来指责朝廷和官府。」

江定朔听罢,眨了眨眼,声音低了几分:

「可父皇,圣贤书上不是都倡导要爱民如子、以仁为本吗?」

「书院的教习们也时常教导我等,要学会体恤百姓疾苦……」

江瀚点点头,语气温和:

「儿子,你要记住,圣人的书是拿来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

「当然了,父皇也并非否定先贤,而是圣贤书更偏向於修身立德、涵养本心。」

「爱民如子一定是对的,而且越居高位,越要心怀万民、坚守仁心。」

「但你要明白一点,有时候,卓越的履职能力,本身就是一种『善』。」

「一位有能力的基层官吏,其实不需要刻意去强调爱民如子;」

「他只需要严守法度、依规履职、不怠不惰,按时完成朝廷的各项考核,那就是一名优秀且合格的官员。」

「这类人,或许只是为了规避御史弹劾、畏惧追责罢官、谋求升迁晋级;」

「但有功利心是人的本性,丝毫不妨碍他们客观上在一点点造福苍生。」

「久而久之,依规履职、务实办事便会成为惯性,无形中成就各项善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反之,一个满口仁义道德、但却能力匮乏的官员,只会日日想着爱民、时时都在自省;」

「可一旦上手经办实务,却变成了帐目混乱、规制松散、人浮於事等等,将一桩好事办漏洞百出、隐患丛生。」

「看似爱民,实则是害民。」

「有句话说好,君子论迹不论心,政务上也同样是这个道理。」

「能力是客观的,而善心是主观的;基层治理看的是客观结果,而不是主观动机。」

江定朔听罢沉默了很久,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一丝明悟:

「儿臣明白了。」

江瀚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叮嘱道:

「记住了,民生是重中之重。」

「你身为储君,日後执掌江山、统领万民,务必深谙此理。」

「历朝历代,对於帝王的评述,文治永远要重於武功。」

「纵然是开国雄主,杀伐定国、拓土开疆的赫赫武功,终究只能代表一方面,最後还是要看安民理政的文治。」

江定朔点点头,试探着问道:

「就好比西汉武帝?」

「虽然北伐匈奴、扬威塞外,可其徵发无度、重赋於民,最终致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民生凋敝……」

江瀚闻言微微颔首,

「是这个道理不假,但你也要记住,汉武帝北却匈奴虽然劳民伤财、耗损国力,可这其中并非全然无功。」

「汉初数十年屡受匈奴劫掠,百姓时时受祸,饱受屠戮劫掠、流离失所之苦。」

「武帝倾举国之力北伐,击溃匈奴主力、夺祁连山、收河西地,令匈奴远遁漠北、再无大举南侵之力,彻底终结了百年边患。」

「此举同时也打通河西走廊、连通西域,为中原通商、拓土、交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一之民困,换长久安宁、一时耗损,换百年太平;其中取舍,自有其帝王的长远考量。」

他顿了顿,笑道,

「别看你爹一心盘算着将来要北上南下、四处吞并土地、驱逐蛮夷,但这一切的目的,最终都要反馈到治下百姓的生活中来。」

「北上辽东,是犁庭扫穴,是为了彻底扫除边患;南下南洋,是为了掌控海贸、充盈财政、夺取更多土地养活人口。」

「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一点——」

「衡量一个皇帝做是否合格,不是看谁杀伐更烈、拓土更广,而是比谁更能善待子民。」

「若是治下百姓衣食无着、困顿流离、纵使你拓土万里、战功赫赫,也算不上一代明君。」

「只有文武相济,才是立国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