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栖寒所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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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了不……」
江瀚没理会这通江湖话术,而是随手从怀里掏出了半两碎银子搁在桌上,打断了他:
「行了,你这套还是拿去糊弄其他人吧。」
「我且问你,这外城附近向来有不少贫苦老弱,可我这四处逛下来,怎麽一个都见不着?」
「莫非是都缩在了家中避寒?」
那老头一见银子,眼睛都亮了,忙不叠地收进袖中,连连应道:
「贵人有所不知,这棚户民房四处漏风,哪能避寒呢。」
「自打入冬以来,宣武门附近的一应贫苦老弱、伤残乞儿都被官府弄去了栖寒所,否则以今年这几场大雪,街面上恐怕又冻死不少人。」
江瀚闻言眉头一挑:
「栖寒所?在下怎麽从未听过?」
那老头捋了捋胡须,缓缓解释道:
「这栖寒所顾名思义,就是官府设的避寒之所,专门收容贫苦老弱过冬。」
「位置就在漏泽园附近,听说不仅有房住,还能烧炭取暖。」
「老朽本来也想去蹭一蹭,可那地儿规矩严,非是真正挨饿受冻的才能入内。」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既有感叹又有些艳羡,
「这新朝真是不一样了,往年冻死多少人也没人管,今年竟然还有人惦记着这帮穷苦老弱。」
江瀚默然点了点头,牵着太子走出了铺子。
漏泽园他是知道的,那是明初时太祖皇帝设立的官办义冢,专用於掩埋无主屍骸,朝廷拨款置地、雇人看守,每逢年节还有官祭。
到了明中後期,明廷财政愈发窘迫,漏泽园也逐渐荒废了下来,成为了一片荒坟野冢。
他倒是没想到,这片荒芜之地竟被改作了栖寒之所。
离开铺子,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宣武门外的漏泽园。
园门半掩着,门外堆着几大捆乾柴和煤渣。
见有人靠近,值守的兵丁还想上前盘问,不料却被眼疾手快的冯承宣给一把提溜开了。
跨入园门,暮色里,这片义冢显格外荒凉,四周空阔萧瑟,积雪厚厚地铺了一地,连绵起伏的白色坟包散落在枯草丛中,像一座沉睡的村落。
但穿过那片荒芜的坟地,靠近北侧时,眼前的景象却渐渐不同了。
阴森之气渐渐消散,一片低矮的屋舍错落分布在园中,原本那些值守巡房、奠庐、敛棺房、库房等,如今都被打通了墙面,连成了一片。
门窗明显加厚过,墙缝也重新用泥灰抹了一遍,门口下挂着厚厚的棉帘子,从缝隙处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有几个人影正往穿梭在屋舍间,有的正从水井边打水,有的正蹲在墙角搅拌煤灰和黄泥,并将其捏成一块块灰扑扑的土煤饼。
看见江瀚一行人,众人也只是略微停了一下,便又低着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江瀚没有出声,而是走到最近的一间屋前,伸手掀开棉帘。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已经被改成了通铺,两排炕床紧贴着墙壁,上面铺着厚厚的乾草和棉被;屋子正中央燃着两个土炉,炉膛里填着由煤灰和黄泥捏成的煤饼。
十来个老弱或坐或躺,正裹着棉被缩在铺角取暖,一旁还有几个空碗,看样子应该是施的粥。
江瀚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便放下帘子退了出来。
他转身走到值房当中,挥手招来了一旁的主事。
「这栖寒所有点意思,是谁的主意?」
那主事显然已经认出了来人是谁,显有些紧张,连说话都有些哆嗦:
「回……回禀陛下,这是宛平知县卫知节的主意。」
「他见今冬雪大,外城贫苦老弱无处栖身,便请示了顺天府尹,将这荒僻的漏泽园改成了栖寒所。」
江瀚闻言,转头又看向邓阳:
「去,把宛平知县给朕叫来,朕当面问问他。」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宛平知县卫知节便赶到了栖寒所,一同赶到的还有顺天府尹吴熙。
吴熙此人江瀚倒是很熟悉,是当年他在保宁府开科取士的第一任状元,先後历任剑州同知、保宁府同知、保宁府知府,後来因转运粮草兵甲有功,被擢升为了顺天府尹。
但这位宛平知县卫知节的名字,江瀚却是不怎麽熟悉。
见天子当面,两人匆匆趋步上前,躬身道: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瀚摆摆手:
「无需多礼。」
随後他又将目光落在卫知节身上,
「听说这栖寒所是你的主意?」
「你给朕讲讲,你怎麽想起把漏泽园给改成了避寒之处?其中花费几何?」
吴熙一听,连忙站了出来,试图揽下责任:
「陛下,臣……」
话还没说完,便被江瀚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闭嘴,让他讲。」
吴熙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退到了一旁。
卫知节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回禀陛下,确实是臣的主意。」
「臣见今冬雪大天寒,外城贫困小民无处避寒,再加上大雪封山,百姓无法砍伐柴薪,所以便请示吴府尹,将这荒僻的漏泽园改成了避寒之所。
「至於开销,朝廷本身就有赈济银子,臣只是打通了相邻的屋舍、加固了门窗、购置了一些棉被而已,总计不过花费百两银子。」
「至於取暖用的柴炭,臣找了西山的煤场,将煤场废弃的煤灰、碎炭低价买来,混着黄泥做成土煤,每千斤只用花几两银子。」
一口气说完,他垂下目光,仍有些忐忑不安。
尽管栖寒所确实是善政,但漏泽园属於官设义冢,是朝廷划拨的土地;他一个小小知县就这麽给挪作他用,属实是有些胆大包天。
见江瀚一直没表态,卫知节索性心一横,又补了一句:
「陛下有所不知,这一到冬天,京师外城就会兴起一种行当,名叫鸡毛房。」
「这鸡毛房是赁给贫民过夜的棚屋,地上铺一层厚厚的鸡毛,人便裹在鸡毛里取暖,勉强能熬过一夜。」
「但这房子多半简陋窄小,脏污不堪,一个棚子能挤进去二三十人之多,不仅气味难闻,而且极易传染时疫。」
「不少贫苦老弱实在无力抵御严寒,又买不起柴薪,只能沿街乞讨一整日,攒上几文钱,晚上去鸡毛房里凑合一宿。」
他顿了顿,继续道:
「微臣和师爷一合计,与其让挨饿受冻的百姓们去挤那鸡毛房,不如在城内挑个荒僻处改作避寒之所。」
「但京师寸土寸金,所以只能把义冢给改了,实属无奈,还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