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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酥脆落肚,满嘴人间烟火,吃过炸货後,江瀚父子俩又沿着东江米巷和棋盘街转了好一阵。

正旦佳节、万象更新,京师街头巷尾的热闹仿佛怎麽看也看不尽。

街头武师轮番献艺,吞火吐焰、舞鞭耍棍、翻跌腾挪,引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临街的茶楼酒肆前,说书弹词、皮影唱戏的文耍比比皆是,丝竹婉转、字句铿锵,聚拢一众听客。

沿街更有套环赌彩、猜谜解字、吹糖捏画等诸般市井玩乐,可谓是老少皆宜、趣味盎然。

京城百姓们扶老携幼,阖家出游,处处都是摩肩接踵、笑语盈街的热闹景象。

江定朔看目不暇接,少年人心性,一路走走停停、驻足观望,眼底尽是新鲜与好。

悠游漫步之间,日头渐渐西斜,橘红的暮色缓缓晕开,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来。

街面两侧商铺、民宅的灯火次第点亮,暖光成片,照亮了檐角瓦当与往来人影;

只是夜风骤起,还裹挟着些许雪粒,愈发凛冽寒凉,让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邓阳见天色已晚、寒气渐重,连忙凑近两步,低声道:

「东家,天色不早了。」

「街面上风硬,小爷尚且年幼,容易风寒,要不臣送您回宫歇息?」

江瀚擡眼望了望天边,摇摇头:

「不急,咱们再往琉璃厂那头走走,我还要去一趟宣武门。」

「给太子多加件衣裳便是。」

邓阳听罢有些诧异。

京城九门各有规制用途,

京师九门各有规制、各有功用,文东武西、吉门利门各有讲究,但唯独宣武门素来被世人称作「死门」;

菜市口刑场便坐落於此,常年处决重犯、行刑正法,向来都是京城中人人避讳的凶煞之地。

今天是正旦元日,乃是万象更新、诸神纳福的良辰吉日,寻常人尚且唯恐冲撞岁吉,陛下为何还要特意去一趟宣武门?

未免有些太不吉利。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朝一旁的恪勤伯冯承宣递了个眼色,示意护卫们打起精神来,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陛下想去哪儿,自己可管不着,老老实实跟在旁边护卫周全便是。

而江瀚之所以要特意去一趟宣武门,自然也不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

他想去看看京师外城那些巷子深处、低矮屋檐下的百姓到底过怎麽样。

要知道,自从今年入冬以来,京师可是下了不少场大雪,尤其是腊月里,一连下了小半个月;

紫禁城里的积雪普遍能没过脚踝,不少地方甚至能堆到近一尺厚。

对於衣食无忧的达官显贵、高门大户来说,纷纷扬扬的雪花不过是装点京华、粉饰楼台的雅致而已;围炉煮酒、赏雪赋诗,是冬日里难的闲情诗意。

可对於挣紮在市井底层、衣食单薄的贫苦小民而言,这一场场大雪从来不是什麽景致,而是一道道生死难关。

前明崇祯年间时,京师每逢隆冬大雪,冻饿而死的贫民便不计其数。

据记载,崇祯六年正月辛亥,京师突降暴雪,深二尺有余;

城中粮货一日三涨,物价飞腾,街巷封埋、出行断绝,民舍多被积雪压塌,京畿贫民冻毙者甚多。

崇祯七年腊月,大雪连日,城内冻死者「日以百计」。

崇祯十年冬,畿辅连月严寒,西山、昌平一带积雪经久不化,官道被阻,漕运、驿传延误,城内贫民无柴炭,多冻死於街巷。

毫不夸张地说,年终的每一场隆冬大雪,就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一道催命符。

但自从江山易主、大汉朝开国以来,江瀚所收到的关於冻饿而死的奏报就少了很多。

尤其是今年,雪势更甚於去年,可顺天府对京师雪灾相关的呈报却极少,较之往年锐减了大半;

整个冬天,只有寥寥十几例百姓市民冻毙困顿的个例,并无大规模受灾的迹象。

这般太平景象,反倒是让江瀚心底生出几分疑虑和警惕。

他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

究竟是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尽心尽责,赈济安置周全,护住了下面的贫苦百姓;还是有官吏心存侥幸、隐匿灾情、瞒报漏报,试图粉饰太平?

江瀚毕竟看惯了前明旧事,知道官场上向来有报喜不报忧的潜规则。

心中存疑,因此他才准备借着今日微服私访、带太子出宫玩乐的契机,特意前往宣武门一趟,亲眼见见底层最真实的民生百态。

此处毗邻漏泽园,又是贫户聚集之地,同时也是冬寒最苦、最容易出现灾情的地界。

虽说当了皇帝,坐上了龙椅,可人不能忘本。

奏报看再多,心里终究不踏实,不如设身处地亲自去看看,到底是恤政落到了实处,还是仅仅悬於文书、流於表面。

要是被他撞破了谁敢瞒报灾情、懈怠渎职,少不了就是一场牵连甚广的大案。

江瀚牵着太子,一行人一路向南,又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後,总算才出了内城。

愈往外走,街面上的灯火便愈稀落,行人也少了许多。

外城的景象与内城截然不同。

低矮的棚户密密匝匝地挤在巷子两侧,土墙茅顶,甚至有些棚户已经被积雪给压塌了下去。

不少漏风的民房塞满了乾草和破絮,显十分窘迫。

而外城的年节气息同样也比内城淡了许多。

街面上倒也挂了几串红纸灯笼,门板上也贴了对联,但纸张却极为粗劣,和内城那些朱红洒金的桃符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偶尔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放着小鞭炮,嬉笑打闹间,才有了几分年节的气息。

江瀚一行人虽然已经换上了便服,但衣料和乾净程度在这片巷弄里实在紮眼。

路过的行人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便各自挪开了目光,装作没看见。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连那些原本在玩耍的孩童,见他们走近也都收了声,退到门框後面,只探出半张脸来偷偷打量。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几位必定是达官显贵,要麽就是哪家的公子走错了地方,否则怎麽会来外城。

江定朔一声不吭地跟在父皇身旁,目光却一直在那些低矮的房屋和枯瘦的面孔之间来回挪动。

内城与外城间的差异,让他不由收起了笑容,整个人也跟着严肃起来。

江瀚随意走进了一间街角的小铺子。

这铺子铺面极窄,檐下还挂着一面旧布幌,上头写着「灼龟看灯」四个墨字。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发白的旧袄,下巴上留着一撮杂乱的胡须,正捧着个烧的黢黑的龟壳来回翻看。

这显然是一家卜卦策问的铺面。

听见推门的动静,那老头立马擡起头来,目光在江瀚四周迅速扫了一遍,便蹭地一声凑了上去:

「这位贵人,您这面相可不一般啊!」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面如冠玉、印堂生光,一看便是福泽深厚之人;」

说着,他又看向一旁的江定朔:

「哎呀,这位小公子也是贵不可言、贵不可言!」

「小小年纪,眉宇间已有一股英气,日後必定是大富大贵、辅世安邦的栋梁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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