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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他现在也就只能勉强看懂日心说和第谷体系的示意图,至於一旁那些具体的公式,观测数据、计算方法,则是一概不知。

不过虽然一知半解,这并不妨碍他对这套历书的认可。

《崇祯历书》在明朝时虽然未能颁行天下,但却在後来的清朝完成了它的使命。

在原本的历史上,清军入关後,汤若望将《崇祯历书》删减压缩,改编成了《西洋新法历书》进献给鞑子。

清廷采纳了新法,将其定名为《时宪历》,并於顺治二年起颁行天下。

这便是後世农历的直接源头。

只是江瀚唯一有些怪的是,这套历书里的模型明显有问题,并非他记忆力的那个熟悉的天文模型;

难道用上了错误的模型,还能作为历书指导後世几百年不出差错?

於是他合上书卷,看向汤若望,询问道:

「这套历书在朕看来确实不错,但有个问题,在实际应用中,真的能做到精准预测星辰运动吗?」

汤若望闻言,一时间有些语塞,半晌後才缓缓开口:

「陛下圣明。」

「整体精度而言,新法确实优於《大统历》与《回回历法》,然而论起每一次预报,新法也并非能次次胜出。」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番措辞才继续道;

「实际上,在崇祯七、八年之间,钦天监与历局曾多次以新、旧二法同测天象,互较失。」

「其间,新法虽有胜出,却亦有数次推步未及旧法精准,甚至……未能优於《回回历法》。」

「而彼时朝中反对新法之声甚嚣尘上,也是因此而起。」

「事後历局究其根本,乃是算法未尽妥帖、再加上程式略有简化的原因。」

汤若望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来越不足。

他很清楚,在东方,历法与农时、祭祀、政令等国家大事,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若是推算模糊不清,哪怕只是一次失准,也足以让朝廷对新法失去信任。

只是他实在有些不甘,毕竟这部历书可是倾注了自己半生心血、耗费数载寒暑才终於编纂完成。

汤若望深吸一口气,继而又争取道:

「不过外臣以为,历书之要,不在一二次胜败,而应该在反覆校验中不断逼近真实。」

「恳请陛下允准臣逐年修订,使新法逐渐趋於完善;届时,它自有能力支撑未来数百年时间。」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面前的新皇听罢後并没有直接表态,而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你来自科隆侯国,应该是泛德意志地区吧,那你可曾听过一个叫克卜勒的天文学家?」

「如果朕记没错,克卜勒应该已经提出了新的行星运动理论。」

汤若望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显有些震惊。

他当然知道克卜勒提出的行星运动理论,但这都是近三十年来泰西天文学界最前沿的学说。

就连汤若望自己也是通过与教会中的教友书信往来,才以知晓这些尚未传开的新理论。

但面前的新朝皇帝前半生都在忙着攻城略地,那麽他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当然了,江瀚对此也是一知半解,他只知道克卜勒确实在明末这个时间段提出了行星运动三大定律,但具体内容和公式,他也早已忘一乾二净。

不过做皇帝的好处就在这,他只需要开口,具体事宜自然会有人替他办妥。

「这样吧,汤若望你再花费些功夫,继续修订新历。」

「把那什麽第谷体系给朕换了,把最新的克卜勒定律换上去试试。」

「既然前明的《大统历》已经失准,那我大汉朝也需要一本精确的新历。」

「只要能将新历修订出来,朕保举你一个钦天监监正的位子。」

汤若望听到这话,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半晌後才回过神来:

「钦天监监正?」

「陛下……您是说,要采纳这部历书?」

「怎麽?没听清?」

汤若望迟疑了一阵,拱手道:

「外臣只是……有些意外。」

「实不相瞒,这套历书在崇祯年间屡遭抨击,被指责为『大量引入西法、变更祖制』,不少人甚至上书要求将其销毁封存。」

「这还只是外臣采用了第谷体系,以地球为中心的结果,如果换上最新的克卜勒运动理论,恐怕会引来更多非议。」

但江瀚对此却毫不在意,反而大手一挥:

「怕什麽?新朝新气象,何必在意风言风语?」

「再说了,朕的话就是祖宗之法,哪个不开眼的敢给朕找个便宜祖宗扣在头上?」

「科学就是科学,既然已经被验证过正确性,那就不要有顾虑,数字是不会骗人的。」

「好好干,等日後新历法问世,便可通过月报发行天下。」

「届时,各地百姓便可按照新历安排生产耕种。」

汤若望只觉有些头晕目眩,果然教友们所言非虚,这位新皇确实可以称上一位罕见的开明君主。

深吸一口气後,他才俯身深深一揖:

「臣遵旨,陛下隆恩!」

江瀚点点头,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既然汤卿博涉多通,不妨也加入到书院中,为新朝培养培养学子。」

「不过朕有言在先,在日常教学与履职的过程中,不藉机传教;书院是讲学问的地方,不是布道的场所」

「臣明白。」

藏书楼内,费平托和乔昂等一众传教士们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幕。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才终於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欣喜。

这麽多年来,他们这些漂洋过海来到东方的传教士,虽然靠着技艺和学识在东方有了一席之地,但却从未有人真正获朝廷的正式任命。

如今汤若望凭藉一部历书不仅入了新皇法眼,而且还有机会被委以钦天监监正一职,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虽然不准藉机传教,但能够进入官员体制,本身便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客居异乡的外夷」,而是被这片土地真正承认的学者。

於是众人也开始各自思索起来,在脑海里疯狂回忆着自己的毕生所学。

自己这一身学问,到底还有什麽是这位新皇能看上的呢?

一些人脉广的,则开始默默盘算着,是不是可以修书一封寄回泰西,把那帮教会里真正搏学广记的学者给请来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