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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推诿扯皮,每家每户都出人出力,互相帮衬,田埂上还能听见几句闲话和调笑。

他不禁想起当年在朝堂时,六部九卿各怀鬼胎,奏摺上你来我往全是推诿之辞,如今想来,当真是荒唐透顶。

忙活了大半天,三十亩地总算翻差不多了;直到天色擦黑时,孙峰才招呼着众人收工。

朱由检累的是双腿直打颤,一瘸一拐地跟着孙峰回了家。

刚走到孙家院子外,远远就闻见一股焦香和油腥味儿。

灶房里亮着灯,孙峰的老娘王氏和妻子李氏正围着灶台忙活,锅盖缝里冒出的热气裹着杂粮饼子的香气,飘满院子都是。

见朱由检和孙峰总算回来,王氏和李氏连忙张罗着让两人上桌吃饭。

桌上摆着一笸箩黄澄澄的杂粮饼子,两碗咸菜条,还有一盘切整整齐齐的卤猪下水,油光发亮,热气腾腾。

「赶紧的,忙了一天饿坏了吧。」

孙峰他老娘王氏招呼朱由检上炕,给他递了一双筷子:

「累了一天了,多吃点。」

朱由检也不客气,拿起饼子啃了一嘴,又夹了一筷子猪下水塞进嘴里。

猪下水卤很透,咸香入味,筋道弹牙。

他一边嚼着一边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大娘手艺真好,比代州城里那几家馆子都强。」

王氏坐在炕头,听了这话笑眯眯的,又给朱由检夹了几块猪下水过去。

她今年差不多六十七八左右,一头花白的头发鬓角梳整整齐齐,眼角的皱纹像晒乾的核桃皮,笑起来却格外慈祥。

「怀民啊,如今大家也算是安定下来了。」

「承蒙新皇登基,天下赋税减免了五成,再加上天时好转,今年收成也不错。」

「前段时间呢,隔壁石岗村的庄头找过来了,说是想结个亲,看看咱河头村有没有适龄的男女。」

「大娘见你才三十出头,身边也没个照顾的,索性就替你应了下来。」

朱由检啃着饼子,听了这话差点没噎住,连忙放下碗筷:

「大娘,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我真不用。」

王氏闻言把脸一板,瞪了他一眼:

「这叫什麽胡话?!」

「成家立业,天经地义;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又要教书下地又要洗衣做饭,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哪像过日子的样子?」

「往後老了怎麽办?」

「听大娘的,赶紧吃,明早跟着你大哥大嫂一起去隔壁石岗村看看!」

朱由检张嘴刚想说些什麽,孙峰老娘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赶忙又夹了几个饼子塞进他手里:

「多吃点,太瘦了。」

「男人家瘦成这样,哪家姑娘看上?」

看着手里黄澄澄的杂粮饼子和碗里油汪汪的的猪下水,朱由检愣了好一会儿,只觉鼻头有点发酸。

这份絮叨和关切,突然让他想起了生母孝纯皇后刘氏。

刘氏在朱由检五岁时便去世了,年幼的他只能在深宫里与兄长朱由校相依为命。

後来进位登基,虽然照顾饮食起居的宫人不少,但那是因为他是皇帝,掌握了天下生杀大权。

而如今坐在孙家这间小院里,竟让他恍惚间生出了几分家的感觉,质朴又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峰夫妇就拉着朱由检,三人赶着一辆驴车来到了隔壁的石岗村。

此时村口的大片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下有百人之多。

有穿新衣裳的年轻姑娘,有蹲在石碾上的闲汉,还有些来凑热闹的乡民,几个媒婆模样的正穿梭其间,东搭一句西搭一句。

做买卖的货郎正支着摊子,卖糖葫芦的、卖头绳的、卖零碎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看见眼前这一幕,朱由检有点发蒙,扯了扯孙峰的袖子:

「孙家大哥,不是说媒吗,怎麽和赶庙会似的?」

孙峰咧嘴一笑:

「咱乡下人不都这样,有啥怪的?」

「又不是什麽大户人家,哪里还兴一个个去说媒?」

「大家凑到一起先互相瞅瞅,看对眼了就去搭句话,不成也不伤和气。」

「陈家兄弟你就慢慢挑,你看上哪个了,我和你嫂子再出面张罗,准成!」

听了这话,朱由检才总算明白。

自己脑子里的说媒还停留在从前时,由内务府备好画像,太监拿着册子念名单,他坐在御座上点头或摇头。

再不济也是由媒人三番五次登门,交换庚帖、合八字、行聘礼,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几个月。

没想到在民间,说媒结亲竟然是这番景象,如同赶集似的直截了当,乾脆利落。

可朱由检实在不愿意再娶,这趟来石岗村也是实在拗不过孙家人。

於是他索性将双手拢在袖子里,耷拉着眼皮,只管低头跟着人群,也不东张西望,也不跟人对视。

一旁的孙峰见他这副消极样子也急了,乾脆直接站上高处,扯开了嗓子:

「各位乡亲父老,我这兄弟样貌端正,能写会算,不仅略有薄田,而且还是咱河头村的蒙学先生!」

「有感兴趣的,赶紧来看看!」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听说有个教书先生在寻亲,一众媒人和亲属立马就涌了上来,想看看是哪家的小伙。

也难怪这帮人如此积极;在乡下,教书先生可是香饽饽。

一来是识文断字,将来不愁孩子读书,即便考不上功名,在村里写写信、算算帐,也是个安稳营生。

二来先生也大多斯文有礼,不像庄稼汉那般粗手粗脚,嫁过去日子也体面些。

眨眼间,七八个媒婆和亲属便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敢问先生贵姓?今年多大?」

「家里几口人?几亩地?」

「我闺女刚满十六,针线女红好很!」

「我家侄女识字,跟先生正般配……」

朱由检哪见过这阵仗,只能勉强应付应付。

到最後他实在招架不住,只好先选了两家,说是「要再考虑考虑」,这才总算从人群中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