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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热心的孙家人正准备帮自己张罗说媒,朱由检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便连连摆手:

「孙家大哥,你可别让嫂子忙活了。」

「我是真不想找。」

孙峰把脸一板,瞪了他一眼:

「胡扯什麽?」

「你一个人又要下地干活,又要洗衣做饭,哪能忙过来?」

「再说了,你都三十好几了,总有个继承香火的吧?难道就这麽看着老陈家绝嗣?」

「听老哥一句劝,不会害你的;赶紧把地翻完,回去就让你嫂子给找个知冷知热的。」

面对这番朴实的劝说,朱由检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张了张嘴,最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人只当这位陈先生是性情孤僻,但却不知道曾经的他也是有家有室的。

遥想当年身居九五时,他也算是儿女双全,後宫贤妃相伴,阖家安稳的主。

可就在京师城破前夜,朱由检却选择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妻女。

相敬如宾的周皇后自缢而死,端淑温良的袁贵妃、刘妃、方妃、沈妃也被他相继赐死;

未满十五岁的坤兴公主、以及只有五岁的昭仁公主,更是被他亲手砍杀。

朱由检自认这麽做也无可厚非——

要知道,这些金枝玉叶的皇室子女,一旦落入贼手,後果简直不堪设想。

极大概率便会如同靖康时,徽钦二帝的妻女一般,受尽折辱而死。

与其让她们沦为贼寇的玩物,还不如提早赐死以保全名节,免辱没祖宗、玷污了大明皇家最後的体面。

但朱由检却没想到,汉军占据皇城後非但没有戕害宫眷,反而还及时发现了伤重濒死的袁贵妃和坤兴公主,将两人给救了下来。

两人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伤势都不轻,坤兴公主更是被砍断了一条手臂,终生落下了残疾。

心灰意冷下,她们索性选择了出家为尼,不再与朱由检相认。

至於崇祯的三个儿子,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炤和定王朱慈炯,後来也被送往了南京,另加安置。

其实当初在杀死妻女时,朱由检就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虽然後来被俘,他最初也没有屈服。

直到後来亲眼见到汉军在京师追赃助饷,取的「辉煌战果」时,他才渐渐熄了寻死的心思。

而之所以没有再娶,一来是因为赌约未了,二来也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朱由检还是会想起当年在干清宫时,周皇后看向自己哀怨的眼神;同时也会想起小女儿昭仁公主,向他伸出的双臂的场景。

那双小手停在空中,嘴里怯怯地喊着「父皇」,却被自己一剑一剑生生砍死.……

愧为人君,愧为人父啊。

孙峰对此当然是一无所知,在他的强拉硬拽下,朱由检很快被带到了自家那三十亩地里。

田垄边已经聚起了不少河头村的乡邻,有扛着锄头的,有挑着扁担的,男男女女,大人孩子,足足有十几号人。

田里还站着几头油光水滑的耕牛,正甩着尾巴,悠闲地低头吃草。

孙峰指着在场众人,解释道:

「陈家兄弟,今天该轮到你家翻犁了,大伙儿可都等着呢。」

「卫所配发下来的耕牛也到了。」

朱由检这才恍然大悟,今天确实该轮到他家的地盘了。

在振武卫治下,每当临近重要农时,卫所军屯都会集体组织屯户耕作,同时也会划拨耕牛轮流使用。

於是他连忙朝众人拱了拱手:

「倒是有劳各位乡亲了,在下实在不通农务,见谅见谅。」

孙峰摆摆手,抄起一把铁秋走到田里,先给朱由检做了个示范:

「今天主要是深耕翻地,这是头等要务。」

「寒露到霜降是冬耕的黄金期,俗话叫冬耕深一寸,来年多斗谷。」

说着,他一锹下去,翻起一大片散土,随後又把里头的草根翻到了一旁。

「谷子、黍子、麦、胡麻收割後的空田必须深翻,把残茬、杂草翻出去沤肥,冻死越冬的虫卵。」

「一旦天气转冷,土地完全封冻便无法下犁,所以尽快完成。」

紧接着,孙峰又指了指南边的田埂:

「趁着土层未冻的时候,咱还要修补田埂、清理支渠、加固河堤、填埋鼠洞。」

「振武卫靠河水屯田,秋冬修水利是官府摊派的徭役,每家每户都必须出工出力,为来年春灌做准备。」

「等翻完了地,就可以拿着税票、由帖,去城郊的粪肥场买肥,施在地里维系地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补了一句:

「对了,官府还发了告示,说是明年将会试种新粮种,好像叫什麽玉米和红薯。」

「所以咱把地提前准备好,配合卫所试种。」

朱由检现在是看见农活就头皮发麻,往日那腰酸背痛的滋味又重新浮上了眼前。

但没办法,该干还干。

当初立下赌约,说要自力更生,条件就是要靠种地养活自己,而不是靠抄书、代写书信这等营生。

好在这一年下来,朱由检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落魄皇帝了;

虽然谈不上有多熟练,但也算是有了几分庄稼人的模样。

而孙峰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当即便吆喝了一嗓子:

「大活儿赶紧动起来!」

「陈家兄弟这三十亩翻完,下一个就轮到老赵家,然後是老刘家,人人都有份,谁也不准偷懒!」

众人齐声应了一声後便各自散开,牵牛的牵牛,扶犁的扶犁,挥锄的挥锄。

而孙峰也牵了头牛过来,交到了朱由检手中:

「这牲口温顺,你只管扶着犁走就行,老哥帮你盯着。」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双手接过犁柄,踩进松软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把犁刃压进土里。

趴——

一声鞭响後,耕牛哞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迈开蹄子往前走去,犁头随之切入土层,翻出一道湿润的犁沟。

孙峰走在一旁,时不时伸手帮他调整调整:

「深了深了,往上提一点……对,对,就这样。」

有熟手在一旁指导,朱由检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日头渐渐升高,照人後背暖洋洋的。

朱由检时不时停下喘口气,用袖子擦了把汗,望着周围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暗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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