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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这种巨大转变的原因,说来也简单。

当初朱由检与江瀚赌气,口出狂言,认定了务农绝非难事,於是朝廷便在河头村拨了三十亩地,让他亲自上手试试。

朱由检对此是信心满满——

他自诩也曾亲身参与过农事,先农坛那一亩三分地就是天子亲耕之所;每年春祭时,他都会去亲自下田扶犁,耕种一番。

御极十七年,从未间断。

可等到真的脱下龙袍,换上粗布麻衣,握着沉重犁耙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

先农坛所谓的天子亲耕,不过是一场仪式而已,那一亩三分地,早就被提前翻好了土、拣净了石头、甚至连土块都被敲细碎无比;

身为皇帝的崇祯只需要扶着犁走个过场,身後自然有人收拾残局。

可河头村的三十亩地,全都是荒了多年的生田,土硬像石板,杂草长比人还高。

朱由检分不清什麽时候该翻地、什麽时候该播种,甚至连一垄地有多宽都拿捏不准。

他抡起锄头刨了不到半个时辰,手上便磨出了血泡,腰也酸直不起来,只能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乾瞪眼。

更要命的是,由於贴身太监王承恩被发配去了南京守陵,朱由检连生火做饭搞不明白。

头几天,他饿是前胸贴後背,鼓捣一阵,还差点把自己住的土坯房给点着了。

以朱由检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分不清楚麦与野草,也不懂灌溉时序的底子,别说是靠着三十亩田地发家致富了,就连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

而正当他手足无措之时,身为邻居的孙峰看不下去了。

孙峰是个热心肠,一眼便看出朱由检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主,於是便主动伸出了援手。

虽然孙峰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可说起地里的事,从节气到墒情,从选种到施肥,可谓是如数家珍。

他手把手地教朱由检干起了农活——

春天的播种时节,他带着朱由检辨认各类粮种,教他怎麽把握下种疏密、覆土厚薄,怎麽依据滹沱河调整灌溉频次;

盛夏时,又顶着烈日教他除草间苗、驱赶田鼠虫害,讲解水肥搭配;到了秋收时,又领着他收割庄稼、赶场脱粒、扬场筛粮.……

朱由检笨手笨脚,一垄地锄了两天才堪堪翻完,割麦子时半天才拢出一小捆;而孙峰也不嫌他慢,只是蹲在旁边抽着旱菸,耐心指导。

有时候忙不过来,他还会拉着同村的乡亲,帮着朱由检平整荒地、修补田埂。

而除了孙峰外,孙家其他人也伸出了援手。

孙峰家中的老母王氏见朱由检孤身一人独居,既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就连衣服破了都没人缝,日子过窘迫凄苦,索性便多加了一双筷子,让他跟着孙家一起开火。

而孙峰的妻子李氏,也会时不时地帮他缝补衣裳,浣洗衣物,帮衬帮衬。

毫不夸张地说,要没有孙家人出手相助,朱由检来到河头村的第一年就活活饿死。

当然了,江瀚也不可能真的让一个前朝皇帝被饿死在田间地头。

这场赌约的目的,并非是要惩处或折辱崇祯,只是为了让他尝试自力更生,体会民生艰苦而已。

暗地里还是有不少锦衣卫在时刻关注着朱由检,一旦有什麽紧急情况,锦衣卫和地方官府自然会及时出手。

可尽管在孙峰一家人的帮助下,朱由检勉强熬过了最困难的开荒阶段,但农活也不是轻易就能学会的。

他可是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室子弟,就算再怎麽用功,短时间内朱由检也不可能赶上孙峰这种,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庄稼汉。

到了秋收时节,别人一亩地能收两百多斤粮食,可他那三十亩地的产出却连一半都达不到。

但人总要自己养活自己。

尤其像朱由检这种心性高傲又极好面子的主,怎麽可能允许自己心安理地跟着人家白吃白喝?

没办法,既然农活一时半会儿学不精,那他只能另辟蹊径了。

於是朱由检开始自我审视起来————

自己活了三十几年,身上到底有什麽本事,能让自己混口饭吃,不至於饿死街头?

苦苦思索一番後,他总算找到了自己的擅长之处。

当了十七年皇帝,虽然军事内政一塌糊涂,治国安邦乏善可陈,但毕竟自幼饱读经史子集,文笔紮实工整,好歹也能算个能写会算之辈。

别的不说,光是那一手遒逸秀润的书法,就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毕竟批了这麽多年的奏摺,再差的底子也该练出来了。

这便是他唯一的长处。

痛定思痛,於是朱由检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教书先生,在村里开办了蒙学,教各家各户的孩子读书认字。

对於河头村的村民,他不收束修,毕竟这些乡亲都或多或少都曾帮助过自己,如今只当是回报了;

而振武卫治下的其他村子,他就收些米面粮油,也不多,能餬口便好。

解决了基本的生存问题後,闲暇之余,朱由检又开始游走於周边村落,为目不识丁的乡民代写家书、订立契约、书写对联,收取几文钱润笔。

而每逢进城赶集之日,他便前往代州城内的书坊,接一些抄书缮写的活计,赚些外快。

靠着这些零零碎碎的营生,朱由检总算是把日子给过了下来。

虽然日子过清苦些,但至少不用再靠孙家接济,事事仰仗他人。

现在的他生活过极为规律,天没亮就起床,到田里看看庄稼长势,然後去城里书坊接接活,傍晚回来再教村里的孩子识字。

日子一板一眼,过辛苦但却安稳。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渐渐体会到了寒门子弟耕读传家的艰辛,以前时常挂在嘴边的「民间疾苦」四个字,也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只不过恍惚间,朱由检仍然会想起当年在紫禁城里宵衣旰食、批阅奏摺的场景。

那时的他贵为天子,仅仅是每天的吃食,就足够整个河头村的百姓换成杂粮,吃上好几年。

想到此处,朱由检便有些後悔。

直到身後传来孙峰的催促声,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陈家兄弟,我老娘交代了,让你今天把地翻过後,一起跟我回去吃个饭。」

「你嫂子正张罗着给你相一个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