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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第一期《大汉月报》传遍九州四海,三法司会审衍圣公一案的完整卷宗、一应口供罪证等,也随之公诸於众。

报上白纸黑字,事无巨细地记下了一切:

「案犯孔胤植,山东曲阜人,系至圣先师孔子第六十五世孙,袭衍圣公爵。」

「经三法司会审,查明其罪行如下:」

「崇祯七年,孔氏旁支孔尚简病故,遗孀张氏携幼子孔远庭,独守余田三十亩;」

「孔府中人见其孤儿寡母,遂以操办丧事为由,强逼借贷,抢夺民田。」

「其子求告不,反被关入私牢,囚禁两年之久;张氏悲愤成疾,郁郁而终。」

「据查,孔府内有家法堂,并置有夹棍、拶指、烙铁、枷栲等一应刑具,凡有不从者,不问官府,迳自动刑。」

「十年间,有私刑记录多达三百余件,致残者八十六人,毙命者十二人。」

「孔府护院等对此供认不讳,并从後院掘出屍骨十二具……」

「另,崇祯十七年,清兵入关时,伪王多尔衮尚未至曲阜,孔胤植便闻风而降。」

「其连夜撰《初进表文》,称颂虏酋「承天御极、德被苍生」,并命人将虏酋牌位供奉於大成殿内,与至圣先师并列同祀。」

「事後,孔胤植对外谎称「迫於刀兵,忍辱负重」,竟妄图欺瞒朝野、蒙蔽天下.……」

「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合议,并奏请陛下圣裁,现判决如下:」

「孔胤植罪大恶极,革去衍圣公爵位,削除一切封号,贬为庶人,秋後问斩。」

「孔氏嫡系等一应作恶者,分别判处斩监候、流放三千里、罚苦役不等。」

「孔府田产除保留祭祀用田百亩外,其余田产银钱等,一律没收入官,分与补偿苦主。」

「自此判决公示,天下官吏军民一体知悉。」

一纸月报,顺着驿路传遍天下各州府县,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奔走叫卖的报童。

京师、南京、苏州、杭州等南北繁华重镇,万民争相抢购传阅,满城皆是读报之人。

不识字的纷纷簇拥在告示墙前,听官差诵读卷宗判词,跟着群情激奋的人群齐声叫骂;

识字的则捧着报纸眉头紧锁,一个个看脸色铁青,愤愤难平。

「呸!什麽狗屁圣裔!」

「祠堂里供了鞑子的牌位,列祖列宗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

「啧啧,自家族亲都下去手,夹棍烙铁,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畜生呐,还不如咱平头老百姓!」

「好在朝廷明察秋毫、及时出手拨乱反正,否则这等数典忘祖败类,还不知道要逍遥法外多久!」

而与百姓们的群情激奋相比,士林中的反应则稍显复杂。

当初各地学子、士大夫们听说孔府中人叩阙击鼓时,还多半抱着不以为然的态度;

想着不过是一桩寻常的家族争产,不至於闹出什麽大动静。

可直到朝廷将案情公之於众,看到月报上的案卷详情、口供罪证後,他们才总算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谁能想到,被誉为万世师表的衍圣公府,竟然不顾华夷大防,将虏酋的牌位与孔圣并列?

要知道,那鞑子可是屠了徐州、宿迁、淮安等十余座城池,犯下了罄竹难书的滔天血债。

若不是汉军及时出手,恐怕扬州城里的数十万百姓也难逃一死。

孔家如此行径,与认贼作父何异?

面对这个结果,即便平日最尊崇孔孟、信奉程朱的老古董也不不承认:

孔胤植玷污圣门,罪不可赦。

朝廷的处置公平公正,卷宗细节记述详尽,铁证如山,按律当斩。

然而,还是有不少儒生学子在私下感叹:

「革爵也好,杀头也罢,何必将卷宗细节公之於众?」

「好歹也是圣人门第,如此一来,体面何在?」

但此话一出,立刻就遭到了其他正直之辈的驳斥:

「哼,正是因为有你等腐儒存在,若是朝廷不将细节公之於众,难保不会有人为衍圣公鸣冤叫屈,质疑朝廷迫害圣裔!」

在如此清晰翔实的卷宗面前,任何质疑都无从立足,一些零星的偏袒声,很快也被淹没在了滚滚民意之中。

而就在全天下都以为衍圣公一案已经盖棺定论时,一封加急的大汉月报特刊,却突然引爆了四方舆论。

特刊所载的,正是钱谦益精心撰写的文章,标题名为——为请旨永革圣爵、廓清儒风事。

曰:

圣人立教、垂范万世;自尼山毓秀,泗水传经,仁义礼智之训,垂两千载而不坠。

可时至今日,圣人门第竟何以至此?千年道统,又何以蒙尘?

钱某窃以为,孔胤植之罪,非一人之罪,乃千年衍圣公世袭之弊所积也。

自西汉封褒成侯,至宋初始定「衍圣公」之号,一千八百年来,孔氏嫡系长居此位。

子孙贤愚不等,良莠不齐。

奈何历代皆已尊圣为名,赐田免税,恩荫无度,致使此辈恃宠而骄,渐失先祖之道。

贤者如四十八代孔端友,精於职守,护佑宗庙南迁;不肖者如孔胤植,便鱼肉乡里,通虏卖国。

世袭之制不变,则孔氏子弟无所敬畏;特权不除,则腐败滋生。

钱某窃以为,自今而後,应当永革衍圣公爵位,孔氏嫡系不再世袭任何爵秩。

孔庙祭祀,改由朝廷遴选孔氏族人主持;孔氏族人当与与天下士民一体当差纳粮,不再有免税免役特权。

而除此门第世袭之弊,更有学术固化之患。

自宋明以来,科举以四书五经取士,奉程朱注脚为圭臬。

士子皓首穷经,唯知背诵章句,不晓农桑兵刑,不通天文算数。

理学空谈、心学高论,却於国计民生毫无裨益;天下士人困於故纸堆中,终日揣摩圣贤语意,一旦临民治事,扞御外侮,则手足无措。

今衍圣公一案,足令天下士人警醒:

尊圣者,当明其道;崇儒者,当通其变。

故钱某以为,革爵之後,朝廷宜广开学路,不专以四书五经取士,当增益算学、农桑、水利等实科;

使天下士子各近其性,各圆所长,以济实用。

如此,则圣人之道其实,而国家真才。

这篇直指门第特权与旧学弊端的文章一经刊发,立刻在士林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一众恪守程朱、信奉传统的保守士人看来,钱谦益这篇文章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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