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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登州会馆对面,“丰裕粮铺”。

苏辞把最后一袋米码上柜台,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冲伙计咧嘴一笑。

“行了,从今儿起,我就是这铺子的新账房。”

伙计挠着头:“苏账房,您这——前天才说来看铺面,今天就上工了?”

“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快。”苏辞笑眯眯地往柜台后面一坐,顺手拿起算盘拨了两下,噼里啪啦响。

他的眼睛越过算盘珠子,落在斜对面的登州会馆大门上。

会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门楣上“登州会馆”四个字。

门半开着,偶尔有人进出。

苏辞的目光像一把尺子,把每个进出的人都量了一遍。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戌时三刻,两人出,短褐草鞋,向东。”

“亥时初,一人入,提食盒。”

“亥时二刻,三人出,分两路,一南一北。”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蚕吃桑叶。

苏辞写得不快,但一个字都不漏。

对面会馆里的灯火亮到了子时才灭。

苏辞合上小本子,往柜台底下一塞,趴在桌上打了个盹。

眼睛闭着,耳朵却一直竖着。

同一夜。登州会馆,后院。

龚清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都是短打扮,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家伙。

龚清的目光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城外驿站,最近多了生面孔。”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还有——银车出城的路线,被人盯上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渭水北岸官道上的暗哨,隔三十里一处。”龚清把凉茶放在桌上,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从渭水一路拉到登州。”

“这不是巧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朝廷在收网。”

龚清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该吃几碗饭。

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四月嵩山议事——等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是登州城的夜色,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渭水的方向一片漆黑。

“再等下去,就是瓮中捉鳖。”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眼底的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

“提前动手。”

“什么时候?”有人问。

“明日夜里。”

龚清走到桌边,用手指蘸着冷茶,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陆怀瑾返回长安,必经渭水桥。”

他在那条线的中间点了一下。

“桥下埋火药。等他的车驾过桥——炸。”

“轰一声,桥断,人亡。”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炸桥截杀天子。

这已经不是刺杀,是zaofan。

“怕了?”龚清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做,等朝廷的网收拢,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做了——天下大乱,才有活路。”

他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声音冷得像渭水河底的石头。

“今夜就去埋药。”

“桥墩三处,河道两侧各一处。火药用量——够把桥炸成两截的。”

“去。”

三个人抱拳,鱼贯而出。

渭水桥。

夜深了,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月光被雾打散,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桥是石拱桥,三孔,桥面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桥下的河水不深,刚好没过膝盖,水流平缓,鹅卵石在水底泛着幽幽的光。

几个黑影从桥的两侧涉水而下,猫着腰,动作又轻又快。

他们从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个个油纸包,塞进桥墩的石缝里。

油纸包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火药。

一个。两个。三个。

塞完之后,黑影们又用河泥把石缝糊上,从外面看,跟普通的桥墩没有任何区别。

做完这一切,他们迅速涉水上岸,消失在夜雾里。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但他们没注意到——

河面上游方向,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缓缓漂过来。

船上站着一个人,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云家商船巡哨。

他的眼睛在雾气中眯成一条缝,盯着桥墩看了很久。

方才那几个人涉水的时候,河面上冒起了几团不正常的泥雾。

像是有人在水底翻动了什么东西。

巡哨蹲下身,把灯笼凑近水面,仔细看了看。

桥墩的石缝里,有新糊的河泥。

颜色太深,太湿,跟旁边的旧泥不是一个色。

他伸手抠了一下。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油纸的触感,还有那股子散不掉的硫磺味。

巡哨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站起来,把灯笼一灭,转身钻进船舱,抄起桨就往下游划去。

半个时辰后。

长安。椒房殿。

玲珑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裙角翻飞,发髻都歪了一缕。

“娘娘!”

云浅浅从账册上抬起头。

“渭水巡哨急报——桥墩被人动了手脚。石缝里塞了火药。”

云浅浅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住了。

她的脸色没有变,但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像冬天的渭水,冷,深,带着冰碴子。

“几处?”

“巡哨粗查,至少三处桥墩。”

云浅浅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站了起来。

“小竹。”

“在!”

“快马出城。”云浅浅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像刀切豆腐,干净利落,“赶在陛下启程之前,把消息当面递到。”

“火药的事,一个字不许漏。”

小竹抱拳,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回廊里噼里啪啦地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转瞬就远了。

天还没亮。

陆怀瑾已经起了,正在收拾行装。

地图折好,密折收进怀中,天子剑挂在腰间。

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还没停稳,一个身影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小竹。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声音一个字不含糊。

“陛下!渭水桥——桥墩被人埋了火药!”

陆怀瑾的手停在剑柄上。

“多少处?”

“巡哨发现至少三处。具体数目还在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

屋里安静了两息。

陆怀瑾松开剑柄,走到桌前,把地图重新展开。

他的手指沿着渭水的走向,缓缓移到渭水桥的位置,然后往下游滑了半寸。

“下游浮桥。”他抬起头,“改道。”

“通知张翼德——车驾不走渭水桥,改走下游浮桥。”

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窗台下。

“影子。”

“在。”

“带人去渭水桥。”陆怀瑾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连夜把火药拆了。”

“拆干净。一块油纸都不许留。”

影子点头,黑影一闪,消失在窗外。

陆怀瑾站在窗前,看着渭水的方向。

夜色浓稠,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哗哗的,像谁在翻一本很厚的账本。

小竹还站在门口,喘着气等吩咐。

“回去告诉皇后。”陆怀瑾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水,“火药的事,她处置得很好。”

小竹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又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怀瑾站在窗前,没有动。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河面,忽然开口。

“龚清提前动手了。”

影子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道凝固的影子。

“这说明——他怕了。”

陆怀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原定四月嵩山议事再动,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现在连后路都不要了,说明他觉得等不了了。“

“越急,越乱。”

他转过身,在桌前坐下,提笔,铺纸。

写得很快,笔锋凌厉,像在砍柴。

三条命令。

“第一,张翼德。

天亮后封锁登州会馆所有出口。

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第二,苏慕白。连夜抓捕兵部令史和禁军校尉。”

“第三,明日一早,查封和珅长子三间铺面。”

他把三条命令写完,折好,递给影子。

“三条线同时动手。时辰——卯时。”

影子接过命令,收入袖中。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墙边,把挂在上面的铁剑摘了下来。

剑鞘是普通的鲨鱼皮,磨得发亮,看不出任何华贵之处。

他拔剑出鞘。

剑身窄而长,寒光凛冽,在油灯下像一泓秋水。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细麻布,蘸了一点灯油,缓缓擦拭剑身。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麻布擦过剑刃,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蛇在草丛里游走。

擦完,他把剑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

剑刃上没有一丝瑕疵,寒光映着他的瞳孔,亮得吓人。

影子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陆怀瑾还剑入鞘,“咔”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浓黑的夜色。

“卯时之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该上什么朝。

“朕亲自去登州会馆,会会那位姓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