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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收网前夜

玲珑退下后不过两炷香,殿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像猫踩在瓦片上,落地无声却让人心头一紧。

云浅浅没有睁眼,只淡淡说了句:“进来。”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面滑进来,单膝跪地。

影子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划过丝绸。

“娘娘,各线情报已汇总。陛下——需要亲阅。”

云浅浅睁开眼,眸光沉了一下。

“何时出发?”

“今夜。”

她点了点头,从枕边摸出那卷帛图,连同竹筒手书一起递过去。

“一并带去。”

影子双手接过,黑影一晃,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渭水边,临时落脚点。

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墙上人影忽大忽小,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陆怀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帛图和密折,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嗒。

嗒。

嗒。

节奏很稳,像更鼓。

窗外传来三声极短的鸟叫。

门无声地开了。

影子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卷帛图和一份密封竹筒。

“三线情报,齐了。”

陆怀瑾接过竹筒,先拆帛图,再拆竹筒,逐样看去。

影子跪着没动,声音低沉平稳,一条一条往外报。

“第一线。

和珅长子和瑞丰名下三间铺面,两日内有大宗银车进出。“

陆怀瑾的手指顿了一下。

“多少?”

“东市绸缎庄出车六辆,西市杂货铺出车四辆,南门粮行车队最大,九辆。

合计十九辆。“

“十九辆银车。”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嚼一颗硬壳的果子,“两日内走完?”

“走完。全部向南,汇入官道后分散。”

影子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关键的。

“暗哨截获一箱翻检记录。货箱夹层里——藏着禁军布防图抄本。”

屋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惊到了。

禁军布防图。

这不是钱,不是货,是刀。

谁拿到这张图,谁就知道长安城每一道门、每一处哨位、每一段城墙的兵力配属。

陆怀瑾把帛图放下,指尖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嗒。嗒。

“第二线。”

影子继续。

“龚清。

栖身登州会馆,化名张姓皮货商。

手下约十二人,分三处落脚。

会馆内住六人,会馆后巷民居四人,渭水码头两人。“

“十二人。”陆怀瑾念了一遍,“不多,但都是练家子?”

“至少八人有功夫底子。剩下四人做杂务跑腿。”

“第三线。”

“嵩山派贺连城之子贺家声,已入长安,住嵩山会馆。

连日出入武学宫,抄录考功告示和武律条文。“

陆怀瑾听到这个名字,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贺家声。”

“是。嵩山少掌门。二十出头,机敏,好奇心重。”

影子说完三条,闭了嘴。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渭水的流水声远远传来,哗哗的,像谁在翻一本很厚的账本。

陆怀瑾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

“把龚清的落脚点画出来。”

影子起身,接过笔。

他的手极稳,几笔勾勒,一幅简图就出来了。

登州会馆的院落布局、后巷民居的位置、码头的两个点,甚至连换班时辰都用小字标注在旁边。

字迹极小,像蚂蚁排队,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陆怀瑾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图折好,装进一个竹筒,蜡封。

“交给张翼德。”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他派人在会馆四周布暗桩。围住,但不动。”

影子接过竹筒。

“记住——只围,不打。”陆怀瑾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声音忽然沉了半分,“蛇不出洞,不砸草。”

影子无声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陆怀瑾又叫住他。

“贺家声那边——谁在盯?”

“苏慕白。”

“让他盯紧了。那小子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影子领命而去,黑影融入夜色,像一滴墨掉进了黑水里。

翌日。武学宫考功场。

日头正好,考功场上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一层碎饼干上。

场边插着几面大旗,“汉”字和“武”字各占一半,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周铁头正在场中央操练。

他扎着马步,双拳缓缓推出,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像老树扎根,纹丝不动。

他的桩法跟寻常武人不同——重心压得极低,脚趾扣地,膝盖外展,腰胯发力,每一寸肌肉都在暗中较劲。

看得懂的人知道,这是正宗的九品上桩功,朝廷武学宫新编的《基础武律》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路数。

看不懂的人只觉得这汉子像一尊铁塔杵在那儿,怪吓人的。

一个年轻人站在场边,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出头,眉目清朗,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把窄刃短刀,刀鞘上刻着一朵云纹。

贺家声。

他本来只是来抄告示的,结果被场中的桩法吸引住了,脚像生了根,挪不动。

看了足足一炷香,他终于忍不住了,快步走上前去。

“这位兄台。”他拱手行礼,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热络,“好精奇的桩法!

不知是哪门哪派的路数?“

周铁头收了势,擦了把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青布长衫,短刀,手掌上有茧但不厚。

像个走江湖的散人,想来武学宫考个功名混口饭吃。

“什么哪门哪派。”周铁头大咧咧一摆手,“武学宫的功法,谁都能练。”

“啊?”贺家声眼睛一亮,“武学宫公开传授?”

“考功过了就发功法。”周铁头又擦了把汗,“你要是想练,我可以给你指点两式。”

贺家声大喜过望,连连拱手:“那可太好了!”

周铁头也不含糊,随手比划了两个动作。

“看好——力从脚底起,过膝,走胯,到腰,再到肩,最后到拳。

一条线,不能断。“

他边说边做,动作放慢了十倍,像在教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第二式,吐纳配合。

出拳时吐气,收拳时吸气。

别倒着来,倒着来要岔气。“

贺家声看得目不转睛,跟着比划了几遍,越练越有感觉。

两个时辰后。

嵩山会馆。

贺家声坐在桌前,铺开纸,提笔就写。

墨汁飞溅,笔走龙蛇,字里行间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父亲大人膝下:

“儿入长安已五日。武学宫考功场一观,果然名不虚传。

“朝廷所颁《基础武律》并非虚文。

考功凭照九品至一品,层层递进,标准清明,绝不含糊。

“今日偶遇一操练汉子,不过九品上桩功,但精纯扎实,远超江湖寻常教头。

“朝廷没糊弄人。武律确有其法,考功确有其道。

“儿以为,嵩山当认真研习,不可再以旧例搪塞。

“此信恳请父亲三思。”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会馆的老仆。

“找个人,带回嵩山。”

老仆接过信,揣进怀里,出了门。

嵩山会馆外的街角。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蹲在墙根打盹,草帽压得低低的。

老仆从会馆出来,拐进一条小巷。

小贩的眼睛从草帽底下睁开一条缝,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老仆在巷口把信交给了一个赶驴的脚夫。

脚夫把信塞进驴背上的褡裢里,赶着驴往城门方向去了。

小贩没跟脚夫。

他跟的是那封信。

一刻钟后。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馆二楼。

苏慕白把那封信摆在桌上,火漆完好,封口纹丝未动。

他没有拆。

他只用一根细针从封口的缝隙里探进去,轻轻一挑,信纸的边缘露出来了一点点。

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他看清了开头几个字。

“父亲大人膝下。”

嵩山。贺家声。写给贺连城的。

苏慕白把信原样封好,将信和情况一并打包,命人快马送往渭水。

渭水边。临时落脚点。

陆怀瑾展开信,逐字看完。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看到意料之中的好牌时的笃定。

“嵩山少掌门——比贺连城实诚。”

影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陆怀瑾用手指弹了弹信纸。

“信,原样放回去。”

“放回去?”影子的声音里罕见地多了一丝疑问。

“放回去。”陆怀瑾把信递给他,语气不容置疑,“这封信不是情报,是一扇窗。”

“贺家声信里说的是真话。

朝廷没糊弄人——这话从嵩山少掌门嘴里说出来,比朕下十道圣旨都管用。“

“让他爹听见。”

影子接过信,明白了。

这封信一旦回到贺连城手里,嵩山内部就会起变化。

少掌门说朝廷好,掌门说朝廷是威胁——父子之间,裂缝自己就长出来了。

“不可打草惊蛇。”陆怀瑾补了一句,“信放回原处,让那个脚夫继续走。”

影子领命。

“另外——”陆怀瑾又开了口,“苏辞那边,安排一下。”

“让他以贩粮的名义,进驻登州会馆对面的粮铺。”

“日夜盯住龚清的出入。

几时出门,几时回来,带了几个人,去了哪儿——一条一条记下来。“

影子点头。

“今夜就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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