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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芸清起身张罗谢崇吃饭。

谢崇有点知道牟雯的一身“牛劲”是怎么来的了,她妈妈也这样。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像一根针似地轻飘飘的,干活的动作极其麻利,他眨一下眼,盛好的米饭已经在他面前了,像会轻功一样。

牟雯的爸爸则看着有一点文气,不太像这里常见的那种男人:穿着一件格子半袖衬衫,衣扣都扣上,讲话慢条斯理,指甲很干净。

无论在哪里,指甲干净的男人都令人心情愉悦。谢崇很开心牟雯的爸爸没留小拇指的长指甲、甲缝里没有泥。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观察起了这些,吃完饭坐在外面打蒲扇赶蚊子的时候他才想明白:是他在来之前就有担忧。

他害怕牟雯的父母是那种很“狼狈”的人,他一直在忐忑:如果他面前站着两位衣衫褴褛、见到他战战兢兢的老人,他该如何反应?他怕自己会做得不好。

但牟雯的父母不是那样的人。

真好,谢崇长舒一口气。

牟雯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叹气呢?

谢崇说:“你们老家夜晚的天空太低了。”

牟雯就说:“那你没看到牧区的夜晚呢!明晚你就看到了。”

“接下来几天干什么?”谢崇问。

“接下来几天,我带你去牧区放羊啊?”牟雯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来到我们呼伦贝尔了,不在牧区抓小羊多遗憾啊?”

“这么幼稚吗?”谢崇故意问。

“幼稚吗?”牟雯不懂:“好奇怪,为什么现在年轻人追求老成、老年人追求年轻啊?年轻人不就该去跑、去跳、去犯错、去体验吗?咱们才二十多岁啊,难道要像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多岁那样吗?我不管,我要去抓小羊放小羊,你不爱去你就在蒙古包里待着。”

“住蒙古包?”谢崇又问。

“也有平房。”

“旱厕吗?”

“对啊。”

“吃什么?”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牟雯被谢崇问烦了,她威胁他:“你再这样就在这里陪我妈蒸包子去吧,我反正要去牧区的。我每年都要去牧区住几天的。”

谢崇见她急了,就拉住她:“逗你玩呢。你跟我说说你在牧区最喜欢干什么?”

“明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牟雯回到了牙克石,就变回了牙克石的女儿。她晚上要跟妈妈睡,而谢崇在旁边的小旅馆里睡。

谢崇没睡过这样的小旅馆,觉得很新鲜。

这不同于大城市的酒店,小旅馆的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旅馆的老板娘是个普通话说得不太好的蒙古族女人,跟谢崇说话,连比划带说,说了半天谢崇才听懂,大概意思是:我们家很干净,我们的被子白天都要在阳光下晒的。

怕谢崇看不起牙克石的小旅馆,就像牟雯的父母担心他不喜欢他们的家一样。

真是实在的牙克石人啊!

谢崇这一觉睡得很好。

第二天窗帘透进了光,他翻身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凌晨四点,牙克石小城天就要亮了。他竟然有了倒时差的感觉,睡不着了。

他推开窗,一身凉风吹进来,他顿时精神了。低头看街道,包子铺已经开门了。

应该是开了有一会儿了,因为笼屉已经冒出了热气,有人坐在桌子前面喝一壶奶茶、嚼一根小咸菜等着包子熟了。牟雯的父母正在忙碌着。

牟雯的父母也没有苦相,他们忙碌的时候也是有说有笑的,很喜庆。这一点,牟雯也随了她的父母。

包子铺是牙克石的闹钟。

第一笼包子熟的时候,牙克石彻底醒来了。街上开始有人散步、谋生,大鹅自己出门溜达,小猫小狗也出门了。还有一个人牵着两头小羊,背着手散步。

这不同于北京的车水马龙,就像牟雯曾说的:我们那里的人提起北京,都想去天安门,觉得北京山高路远很难到达。谁家的孩子在北京工作了、定居了,好像一步就跨到了天上。

“为什么呢?”谢崇不解。

“等你去了,就理解了。”

这是两个世界。

谢崇决定出门跑步。

这个时间太舒服了,十几公里,很快跑完。回到包子铺,帮老人端盘子。别人都问:“这就是北京女婿吗?”

葛芸清说:“是啊,羡慕不?羡慕也没招,你没有。”

她爱开玩笑,说完自己先乐,大家也跟着笑起来。牟雯清清爽爽下楼了,她一下楼,包子铺更热闹了。她谁都认识,跟谁都能聊几句,谢崇能看出每个人都很喜欢她。葛芸清递给她几个餐盒,让她去送,她拉着谢崇跟她一起去。

他们算是走了半个牙克石。

谢崇问:“还接订餐服务?”

“不是哦,是我们家的老朋友,老了走不动了。”

谢崇看到了牟雯家的“老朋友”,都是很可怜的老人。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牟雯那么在乎金钱了:因为她见过、经历过真正的贫穷。

人这一辈子,都想往高处走。哪怕高处不胜寒,也要爬上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寒?

她走出牙克石,走到天津、北京,她因为钱跟前司锱铢必较,这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出发前牟雯张罗着洗车。

牟德昌就拽出一根长长的水管子,拿出抹布等,在包子铺前洗车。水管子先把车都浇湿,接着不知道涂了什么牌子的清洗剂,车身全是泡沫…牟雯和牟德昌一看就热爱自己洗车,父女两个配合默契,各扯着长巾一头,从车头拉到车尾,不比北京的人工洗车差。

那车也真的洗干净了。

真神。

一家神人。

去往牧区的路上,牟德昌叮嘱谢崇:“不能喝酒千万别逞强,这边人喝酒狠,而且都是白酒,烈酒。”

“好的,谢谢爸。”谢崇说:“我能喝一点点。出于礼貌,我少陪一点。”

牟德昌看他一眼,问牟雯:“能喝多少?让我有个数。”

牟雯摇头。

牟德昌:“一点不能喝?”

牟雯说:“没醉过。”说完捧腹大笑:“我开玩笑的,我不知他能喝多少,他有时候能喝有时候不能喝。爸你停一下,我想去草原上打滚儿!”

他们经过一片无比美丽的草场。

一条蜿蜒的小河从天边流淌而来,天上的云朵都掉落在河面上,风吹水波纹,云朵就跟着晃动。小羊们在河边咩咩叫成群结队地吃着草。大片大片的绿,野蛮地涌入他们的眼睛。

牟德昌将车停下,座椅向后一放,车窗车门大敞,开始睡觉。而牟雯和谢崇要进行一场奔跑大赛,两个人都跑向了草原深处。

风从他们耳边呼呼地吹过,牟雯的头发和裙角飞扬起来。谢崇亚麻地白衬衫被风吹鼓起来,鼓成一个“龟仙人”。

没有人了。

没有川流不息的街道、没有阳光晒不透的林立的高楼、没有日复一日追不完的任务。什么都没有了。

到底哪里才是高处啊?

乡村的人想去城市,城市是他们的高处;城里的人想去乡村,乡村是他们的高处。

心向往哪里,哪里才是高处啊!

他们奔跑着,跑到水边,跑到白云排队掉落的河边,伸开双臂向后倒去,广袤的草地迎接了他们。

因为奔跑,他们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都不说话。

他们都真心真意地热爱此刻。

热爱这难得欢畅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