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孤辞秦壤赴胶州,一路观风入北陬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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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牵马经过的时候,听到一个老农在跟旁边的人算账。
“今年秋收若够数,入冬前官府说还给补一批棉衣。”
“去年那批是真暖和,我家婆娘把旧的拆了给老二做了件坎肩。”
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
“你别光惦记棉衣,先把这六亩秧插完再说。”
语气并非是恭维官府,是实打实在盘算自己的日子。
第三件是城北一间铁匠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军械优先,民用排序,急活报屯务署。
铺子里叮叮当当的锤声不断,火光映着打铁匠的侧脸,锤子落下去,砧板上的铁片迸出火星。
周凡走近看了一眼。
打的不是锄头镰刀,是箭簇。
他在铁匠铺门口站了几息,转身走到街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掏出册子。
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会,他写下第二段。
明虚城,街面不繁华但干净,屯田有序,孩童识字,铁匠铺打箭簇,此城不像城。
……
太玉城。
比明虚城大了一圈。
街上走动的安北军士卒三五成群,甲胄整齐,腰挎制式刀,步伐一致,不闲逛,不朝两边的铺子瞟。
周凡牵着马在街上走了一阵,在一家面摊前站住了。
他把手伸进腰间的布袋里,摸了摸剩下的铜板。
八十文从秦州带出来的盘缠,一路花了大半,剩下不到二十文。
他站在面摊前面,低头数了两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擦碗。
他抬头看了周凡一眼。
“新迁来的?”
周凡点了点头。
“报木牌编号就行,三天内食宿走官府账。”
周凡愣了一下。
“玉枣关驿站那边我已经用过了……”
“不止驿站。”
摊主用下巴指了指面摊旁边柱子上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屯字。
“城里挂这个牌子的铺子都算,新来的头三天,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周凡坐下来。
一碗素面端上来,面条粗,汤底寡淡,但碗大,分量足够一个成年男人吃饱。
摊主一边擦碗一边跟他搭话。
“你是去胶州的吧?走岭谷关那条路,过了朔方城就快了。”
“胶州比这边热闹得多。”
周凡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您是本地人?”
“不是。”
摊主把碗摞好,用帕子擦了擦手。
“酉州来的,原先在卫所当兵,卫所裁了,就这么着了。”
“带着婆娘孩子走了二十几天到的关北。”
“官府给分了六亩地、一间铺面。”
他抬起右手在周凡面前晃了晃。
手掌上缺了小指和无名指,断口发白,是老伤。
“这只手拿不了刀了,种地嫌慢,就出来支个面摊。”
“好歹混口饭吃。”
周凡低下头,碗里的面条在汤水里泡着,他拿筷子挑起来,送进嘴里。
他在秦州见过被裁撤的卫所老卒。
有的在城隍庙门口要饭,有的被钱家那样的大户收去背石头,三十文一天,累死了没人管。
没听说过哪里给他们分地、给铺面。
周凡没有掏册子,他把那碗面很认真的吃完了,汤底都喝干净。
……
岭谷关比玉枣关大了两倍不止。
城墙全是石砌的,关门铁制,门洞里两侧各站四名全甲士卒,枪尖朝天,纹丝不动。
盘查更严,木牌核过之后,士卒又问了他三个问题。
“来由。”
“秦州人,有人引荐。”
“目的地。”
“胶州。”
“拟见何人。”
周凡攥着木牌,梗了梗脖子。
“诸葛凡。”
对面的士卒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周凡脸上扫过。
周凡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但没有躲那道目光。
士卒低下头,在通关簿上多写了一行字,把木牌还给他。
“过。”
出了岭谷关,天还没黑透。
周凡牵着马走出关门,视线忽然被拉开了。
关外北面是一片旷野,平坦开阔,一眼望不到头。
旷野上有数百骑兵正在操练。
周凡站住了。
他不懂骑阵,看不明白那些骑队在走什么路线。
但他看到此生难忘的画面。
马蹄卷起的土尘连成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切过整片旷野。
骑队行进到某一个点时,前排的马头齐齐向右一偏,后面数百匹马跟着转向。
没有吼叫声,没有将领在前面挥手。
只有马蹄声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间或一两声号角短促鸣响。
周凡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秦州城里以前的巡防卫卒。
三个人走路能走出五种步子,领头的歪戴着帽子,后面两个边走边嗑瓜子。
他的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身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别挡道,后生。”
周凡转头,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从他身边过去。
老汉头都没回,驴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路上,对旷野上的骑兵操练看都不看一眼。
那副模样,显然是看惯了。
周凡让到路边,目光从老汉背上移开,又回到旷野上。
骑队正在掉头,准备下一轮冲锋。
尘土没有散,号角又响了。
周凡把马绳在手腕上缠紧了一圈,朝着胶州的方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