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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滨州戌城南门外。

周凡勒住马,从马背上翻下来。

马是青萍司给的,算不上什么好马,脊背硌人,走快了颠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但好歹是个脚力,比他两条腿强。

他在滨州已经待了三天。

头一天到玉垒城的时候天快黑了,找了间柴房借宿一晚。

第二天起来去逛了飞风城的街面,热闹的不行。

第三天逛了戌城的街面,又远远看了一眼书院的大门,没敢进去,又跑到城外的屯田区转了一圈,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秧苗。

他站在南门外的通关队伍里,前面排着十来个人。

拉粮车的农户、扛木料的匠人、几个穿短打赶路的汉子。

周凡下意识往前后张望了一眼。

没有人插队。

在秦州城门口,有钱的递个铜板给门卒,抬脚就过。

没钱的排着,遇上心情不好的门卒,盘问半个时辰也是有的。

这里不一样。

前面拉粮车的老农排在最前头,后面扛木料的壮汉老老实实站着,没人吱声,没人往前挤。

随着人流往前去,不一会便轮到了周凡。

盘查的安北军士卒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来的?”

“秦州。”

“去哪?”

“胶州。”

“干什么?”

“找人。”

士卒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肩膀上带补丁的青布长衫,腰间系一根粗布带,脚下一双布鞋。

士卒没有多余的表情,低头在通关簿上写了几笔,从旁边的木箱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

“木牌上有编号,到胶州后凭牌去州署登记,丢了自己补办。”

周凡双手接过木牌。

巴掌大的一块薄木板,正面刻着一行数字,背面刻着一个滨字。

他攥着木牌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

士卒已经在喊下一个了。

周凡把木牌塞进怀里,贴着那本翻卷了边的薄册子。

他摸了摸册子的边角,又摸了摸木牌。

这才牵着马进了城门。

……

出戌城北门,官道往玉枣关方向延伸。

路是夯土路,不算宽,但路面平整结实,两侧每隔三里竖着一根齐腰高的木桩,桩上刻着里程数。

周凡在秦州走过的官道,里程桩早就烂了一半,剩下的歪歪扭扭,有几根被人拔去当柴烧了,连个茬口都找不着。

前面一辆牛车慢悠悠的走着,车上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妇人。

孩子趴在车尾巴上,两只脚丫子朝天晃荡。

妇人扭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你是新迁过来的?”

周凡挠了挠头。

“算是吧,去胶州找人。”

“那走玉枣关。”妇人用手往北指了指,“前面关里有驿站,能歇脚吃饭,报木牌编号就行。”

“头三天食宿不收你钱,走官府的账。”

周凡眉头一皱。

“不收钱?”

妇人笑了笑,已经习以为常。

“不信?到了试试就知道了。”

牛车在前面一个岔口拐了弯,妇人朝他摆了摆手。

孩子还趴在车尾巴上,冲他做了个鬼脸。

周凡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远去,拍了拍马脖子,翻身骑上去,继续往北走。

玉枣关比他想的小。

城墙不高,石基垒的齐整,上面站着几个安北军哨兵。

盘查比戌城严了一些,除了木牌,还问了他身上带没带兵器,翻了翻他的布包袱。

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半截炭笔。

守关士卒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关内西侧的一排平房。

“驿站在那边。”

周凡牵着马走过去,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进了驿站报了木牌编号。

伙房的人端出来一碗粟米粥、两张杂粮饼、一碟咸菜。

没收他一文钱。

周凡端着碗在驿站门口坐下来。

粥不稠,饼不软,咸菜齁咸。

他吃的很慢,一口饼一口粥,最后把碟子里的咸菜渣子都用饼蘸干净了。

吃完饭,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卷了边的薄册子,翻到空白页,摸出半截炭笔。

炭笔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痕迹,他用指甲刮了刮笔头,写下第一行字。

滨州至玉枣关,官道平整有桩,驿站供食不收资,待新至之民如故人。

他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又坐了一会,起身去牵马。

……

次日下午,明虚城。

城不大,城墙是新修的,石基上面垒着夯土,有几处灰浆的颜色还比旁边浅一截,没完全干透。

周凡在城门口看到一张告示,贴在城门洞左侧的墙上,纸是新的,字是手写的。

他凑上去看了看。

春耕调度令。

逐条列明各屯田区的水渠轮灌时间、种子领取点、农具借还规矩。

措辞简白直接,没有一句官样文章,末尾落的是胶州屯务署的戳子。

周凡看了两遍,把几条关键信息默记在心里,进了城。

他在城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看到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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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是街边一个草棚下面,七八个孩童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沙盘上写字。

教他们的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口音带着南方腔调,穿着一件半旧的安北军冬衣改成的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个是禾。”男人指着沙盘上的字,“禾苗的禾。”

“你们家地里种的是什么?”

“粟米!”一个孩子喊。

“对,粟米也是禾。再写一遍。”

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在沙盘上划着。

有个小丫头写的慢,旁边的男孩伸手帮她改了一笔,男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凡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脚挪不动。

秦州城里也有私塾,束修一年二两银子,穷人家的孩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自己小时候能读书,靠的是族学资助。

这里是拿树枝在沙盘上写字,教的人瘸了一条腿,但孩子们的眼睛亮的很。

第二件是城东屯田区边上,一群农户正弯腰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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