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浅巷深藏一叶痕,清茶不语是青萍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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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她鼻子里喷出一声。
“不说就不说,整得好像我稀罕似的。”
卢巧成笑了笑,没再理会她。
两人沿着巷道走了一刻钟,拐过两个弯,来到了一处临河的酒楼。
酒楼名叫醉春风,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一面杏黄色的酒旗,上面绣着一壶酒和一枝桃花。
河面上的微风将酒旗吹得猎猎作响。
卢巧成走进去,要了两间上房。
掌柜的殷勤地招呼着,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房间临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往来的船只和对岸垂柳依依的长堤。
卢巧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户和门锁,确认无误之后,才将包袱放在桌上。
他还没坐下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李令仪大步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将佩剑往桌上一搁。
“我说卢大少。”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你跟那个茶肆老板说的那些话,我大概听明白了一些。”
卢巧成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李令仪伸手,从他面前抢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太子封锁商道,关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
她喝了口茶,皱了皱眉。
“你上次跟魏家谈的那个合作,到现在还没开始吧?”
卢巧成端着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河面上,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
舫上有人弹琵琶,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上次只是敲定了意向。”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三百两一斤的仙人醉,魏鸿答应了这个价。”
“但酒还没有送到,合作还没有真正落地。”
他转过头,看着李令仪。
“此番再来,就是把这桩生意做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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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仪把茶杯搁下,靠在椅背上。
“可你刚才也听见了,太子的人在到处设关卡。”
“你的酒从关北运出来,能过得了那些关卡?”
卢巧成笑了。
“谁说酒要从关北运?”
李令仪一愣。
卢巧成放下茶杯。
“上次我走怀州和许州,已经在那边铺了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仙人醉的酿造,不一定非得在关北。”
“原料配方在我手里,只要找到合适的地方,就地酿造,就地出货。”
他看着李令仪。
“太子封锁的是关北的商路,封锁不了天下所有的酒坊。”
李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在南边建酒坊?”
卢巧成没有直接回答。
“细节以后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
河对岸的长堤上,有人在放风筝。
纸鸢在春风里摇摇晃晃地升高,线绳绷得笔直。
“今天晚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而是多了几分认真。
“陌州每月一次的品酒会。”
他回过头,看着李令仪。
“你我去凑个热闹。”
李令仪哦了一声。
她站起身,拿起佩剑。
“行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晚……穿什么?”
卢巧成怔了一下。
李令仪没等他回答,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卢巧成站在窗前,愣了两息。
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他转回桌前坐下,将茶杯里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荡荡的茶杯里。
太子封锁商道。
魏家的态度未明。
仙人醉的供货链还没建成。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虽然振奋人心,但对他卢巧成来说,这份振奋的背后,是更大的压力。
殿下打下了铁狼城,缴获的粮草物资虽然丰厚,但那是战利品,不是长久之计。
安北军的军费、安北治下百姓的生计、与大鬼国长期对峙所需的银两……这些数字,每一个都是天文数目。
而这些银子,最终都要从商路上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节奏很慢。
每敲一下,他的脑子里就多转一道弯。
魏家。
这是他此次陌州之行的关键。
上次来的时候,他用秦州李家的名头敲开了门,用一坛仙人醉撬动了魏鸿的贪心,用三百两一斤的天价拿下了供货协议。
但那只是开始。
这中间隔了一个冬天,隔了数场战争,隔了太子的封锁令。
魏鸿是个老狐狸。
他不可能不知道关北的局势。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到陌州之后,魏鸿心里会怎么想?
卢巧成闭上眼,将自己代入到魏鸿的位置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卢巧成睁开了眼。
脸上露出笑容。
贪心。
魏鸿最大的软肋,就是贪心。
关键在于,怎么把这份贪心,引导到他需要的方向上去。
卢巧成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走到墙角的铜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模样。
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衣衫虽然整洁,但算不上光鲜。
不行。
今晚的品酒会,他要以秦州李家公子的身份出席。
那就得有秦州李家公子该有的派头。
衣裳、玉佩、香囊、折扇……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卢巧成的目光在铜镜里停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拉开房门,对着走廊喊了一声。
“小二!”
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应声跑了过来。
“公子,有何吩咐?”
卢巧成从腰间的钱囊里摸出一锭银子,抛了过去。
小伙计双手接住,眼睛顿时亮了。
“给我找一套上好的锦袍来。”
卢巧成靠在门框上,随口说着。
“颜色要雅,料子要好,不要太新,最好是有些底蕴的款式。”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再找一把像样的折扇。”
“竹骨的就行,扇面上最好有名家题的字。”
小伙计连连点头。
“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咱们陌州城别的不多,好衣裳和好扇子,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一溜烟跑了。
卢巧成回到房间,重新坐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橘红色,画舫上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这杯茶他喝得很慢。
每喝一口,他的脑子里就在过一遍今晚的应对方案。
品酒会。
陌州的品酒会,每月一次,是此地酒商们交流、品鉴、攀关系的场合。
来的人鱼龙混杂,有真正的酒业大佬,也有想攀高枝的小酒商,还有一些纯粹来凑热闹的世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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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作为陌州酒业的龙头,每次品酒会必然出席。
这是他今晚见到魏清名甚至魏鸿的最佳机会。
但他不能主动凑上去。
上次是他先走的。
他扔下一句“改日再叙”,便扬长而去。
这种人设,不能坏。
秦州李家的公子,是被请的那一个,不是上赶着去求人的那一个。
所以今晚,他只需要出现。
让魏家知道,他回来了。
剩下的,让魏家自己来。
茶喝完了。
天也黑了。
小伙计果然办事利索。
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卢巧成要的东西全部备齐,连同一双干净的白底皂靴,一并送了上来。
卢巧成换上那套月白色的锦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
锦袍的做工极好,面料是上等的云锦,袖口和衣摆处绣着隐约的暗纹。
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的气度都拔高了几分。
他将那枚从李令仪那里借来的秦李玉佩挂在腰间,又将折扇别在袖中。
铜镜里的人,已经从一个风尘仆仆的行商,变成了一个举止从容的世家子弟。
“卢大少!”
门被推开,李令仪的声音先人一步冲了进来。
“你好了没......”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卢巧成回过头。
李令仪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今晚也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平日里那身劲装,而是一袭淡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绣着兰花的薄纱褙子。
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束起,而是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佩剑没有带。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象牙骨的团扇,此刻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紧。
卢巧成看着她,目光停了一息。
“还行。”
他从鼻子里挤出两个字,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折扇,别进袖口里。
李令仪的脸微微一红。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柄团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少废话,走吧。”
她转身先走了出去。
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摇晃,带起一阵极淡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
卢巧成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只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
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
陌州城的夜,比白天还要热闹三分。
河道两岸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将整条河照得通明透亮。
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荡漾开来。
沿街的酒楼茶肆灯火通明,丝竹声、猜拳声、笑语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卢巧成和李令仪并肩走在长街上。
一个是月白锦袍的俊朗公子,手摇折扇,步履从容。
一个是青裙素簪的端庄女子,手持团扇,眉眼含笑。
沿街的行人纷纷投来注目的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羡慕。
李令仪走了一段路,忽然侧过头。
“我说,今晚这品酒会,到底在哪儿?”
卢巧成用折扇指了指前方。
长街的尽头,一座高大的牌楼在灯火中巍然而立。
牌楼上方,挂着三个烫金的大字。
逸客居。
李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次她拍剑上桌的地方。
“又是这儿?”
卢巧成收起折扇,露出笑容。
“陌州品酒会的固定场地,每月就在逸客居。”
他看了李令仪一眼。
“今晚,你跟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
“不管看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都不要先开口。”
李令仪皱了皱眉。
她向来不喜欢被人管束,但看着卢巧成那双认真的眼睛,她还是把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知道了。”
她哼了一声,将团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卢巧成没再说话。
他抬起脚,迈过了逸客居的门槛。
大堂里的喧嚣扑面而来。
灯火辉煌之下,数十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各式各样的酒壶酒杯。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交谈声、碰杯声和笑声交织成一片。
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二楼的雕花回廊上,更是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见几个穿着华贵锦袍的身影在来回走动。
卢巧成的目光扫过二楼,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往二楼看第二眼。
他走到大堂一角的一张空桌前,从容地坐下。
李令仪坐在他对面。
侍女走上来,殷勤地问要喝什么酒。
卢巧成慢悠悠地展开折扇,扇面上是一幅山水画,画上题着两行草书。
“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堂宾客。
“先给本公子上一壶清茶。”
“品酒会上喝茶,岂不扫兴?”
“本公子今晚,只看不喝。”
侍女愣了一下,还是恭敬地应下,转身去了。
李令仪看着他这副笃悠悠的模样,压低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么?”
卢巧成将折扇在掌心一合。
“等一条鱼。”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的灯火与人影,落在了二楼回廊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月白色身影上。
“上次的鱼钩还挂着。”
他笑了笑。
“今晚,只需要让它知道。”
“钓鱼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