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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

陌州。

春风拂过水面,将河道两岸的杨柳吹得低垂摇曳,柳絮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沿街挂出的各色酒旗与招幌之上。

与关北那片刚刚经历过铁血厮杀的苦寒之地相比,陌州依旧是那副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富贵模样。

河道上画舫往来,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珠宝行、药铺、茶楼、酒肆,每一家的门楣上都挂着精致的匾额,有些还用金漆描了边,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空气中是脂粉、饭菜和酒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卢巧成牵着马,走在长街上。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的铺面,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上次来是冬天。

如今再来,已经入了春,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李令仪跟在他身后半步,佩剑斜挂在腰间,走路带风。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上多做停留,反而一直在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经过一处热闹的茶楼。

茶楼的二层窗户大开着,里头人声鼎沸,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拍惊堂木的声响。

“咚!”

“列位看官!”

“今日不说才子佳人,不提风花雪月!”

一个说书先生扯着嗓子,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今儿个,咱们说一段草原上的大事!”

卢巧成的脚步微微一缓。

“铁狼城!”

“列位可听说了?”

“那可是大鬼国的城!”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更响了。

“咱们大梁的安北王,领着关北的铁骑,千里奔袭,一夜之间,将那鬼国的城池给破了!”

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破了大鬼国的城?”

“千真万确!”

“前两日刚传过来的消息!”

“了不得啊,这可是百年来头一遭!”

“咱们中原的兵马打进了草原,攻破了大鬼国的城池!”

“安北王……那不就是九殿下么?”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谁瞧得上他?”

“如今倒好,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关北,连大鬼国都被他打得丢盔弃甲!”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拍桌子的声响和彼此劝酒的吆喝。

卢巧成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但他脸上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李令仪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

“这已经是第几州了?”

卢巧成没有回答,目光望着前方。

李令仪继续说道:“咱们一路从翎州过来,清州、酉州、卞州、霖州、景州,到最远的许州、怀州,现在又折回陌州。”

她掰着手指头算。

“每州的茶楼酒肆里,说的都是铁狼城的事。”

她的眉头微微拧起。

“这消息冒得也太快了。”

“铁狼城那边才打完多少天?”

“几千里的路,按照正常驿报的速度,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不至于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寻常百姓怎么可能知道得这般详细?”

“什么千里奔袭,什么一夜破城,说得跟亲眼见了似的。”

卢巧成依旧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经过一处路边摊的时候,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那摊位上卖的是纸糊的风车。

摊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后生,正低着头用竹篾编着什么。

他的手法很熟练,一根竹篾在指间上下翻飞。

摊位的角落里,插着几只已经做好的风车。

其中一只风车的叶片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卢巧成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

他对李令仪说了两个字,步子却比之前快了几分。

李令仪跟上去,嘴里还在嘀咕。

“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到底是不是你们那个安北王弄的?”

卢巧成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两人穿过主街,拐入一条稍窄但同样干净整洁的巷道。

巷道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初春的新芽冒出了嫩绿的尖。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巷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茶肆。

门脸朴素,甚至有些陈旧。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清风茶庄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谈不上什么书法。

这种茶肆在陌州遍地都是,毫不起眼。

卢巧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块木牌。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了门框左侧的一块青砖上。

那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了半分。

砖面上有一道细浅的刻痕,不留心看,只当是墙皮剥落留下的自然纹路。

但那道刻痕的形状,是一片叶子。

卢巧成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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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脚迈入茶肆。

茶肆里头不大。

四五张方桌散落在厅堂内,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碗。

此刻茶肆里没有客人。

柜台后面,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在高脚凳上。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布长衫,衣袖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竹笔,正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写着什么。

笔锋不疾不徐,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卢巧成走到柜台前,站定。

他没有开口说话。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柜台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柜台后的年轻男子手中的竹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卢巧成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腰牌,平平地放在了柜台上。

腰牌通体漆黑,正面铸着两个篆字。

赀榷。

背面则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不凑近看根本辨认不清。

年轻男子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低下头,将那两个篆字和背面的小字看了个仔细。

片刻。

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卢老板有什么需要的?”

声音不高,语气亲切。

卢巧成没有笑。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年轻男子脸上移开,扫了一圈茶肆的四周。

门窗的位置,后厨的方向,巷道里有没有旁人经过的脚步声。

年轻男子显然看出了他的顾虑,笑了笑。

“目前茶肆里暂无外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卢老板可以放心。”

卢巧成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才将眉头舒展开来。

他将腰牌收回怀中,左手搭在柜台边沿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级别?”

问得直截了当。

年轻男子从高脚凳上起身,绕出柜台,走到卢巧成面前。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在下程柬。”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萍茎。”

他直起身,对上卢巧成的目光。

“负责陌州一州的青萍司事宜。”

卢巧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萍茎。

青萍司里可以统筹一州之地的所有人。

他上次来陌州的时候,这个级别的人还没有铺到这么南的地方。

在他身后,李令仪左望望,右望望。

她的目光在卢巧成和程柬之间来回打转,脸上写满了困惑。

什么时候接上头的?

她明明一直跟在卢巧成身边,从进门到现在,没看见这两人使过任何眼色、递过任何暗号。

就敲了几下桌子?

就凭那几下?

卢巧成点了点头,没有在程柬的身份上多做追问。

“王爷可有什么交代的?”

程柬笑着摇了摇头。

“南面才刚刚布局不久。”

他走回柜台后面,将那支竹笔放下,双手交叠在账册上。

“青萍司的势力在陌州还不够深厚,目前仍是发展阶段,以扎根、潜伏、收集基础信息为主。”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王爷并无特别事宜告知使者。”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弯腰从柜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灰布钱囊,放在台面上。

钱囊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程柬双手将钱囊推到卢巧成面前,笑着开口。

“王爷说了,使者所到之处,青萍司竭力帮忙。”

“如需借调银两,可从各州青萍司暂调,后面王府会贴补回来。”

卢巧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钱囊。

他伸手掂了掂。

五十两左右。

他没有客气,直接将钱囊往腰间一挂。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卢巧成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身体微微前倾。

“最近陌州对关北的风评如何?”

程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确认巷道里没有人影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遍陌州之后,百姓的议论确实不少,大多是赞赏王爷的。”

他顿了顿。

“但仅止于此。”

卢巧成挑了下眉。

程柬苦笑着摇了摇头。

“太子对关北的封锁力量极大。”

他的声音更低了。

“商道方面,从各州采货想要运入关北,光是过关的厘金和各种名目的税银,就比其他州府翻了十倍有余。”

十倍。

卢巧成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

程柬继续说道:“不光是税银。”

“太子的人还在各处要道上设了关卡,名义上是查验走私,实际上就是盯着每一批北上的货物。”

“只要货量稍大,便会被扣下来盘查。”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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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货物放行的时候,时令已过,粮食霉变,布匹受潮,损耗极大。”

“商人逐利,可也怕麻烦。”

“几次三番折腾下来,愿意走关北商路的行商,已经比半年前少了大半。”

卢巧成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手段。

不是明着禁止你做生意,而是用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你的成本往上堆,把你的利润往下压,把你的耐心一点一点磨光。

等到最后,不用他动手,商路自己就断了。

“文道方面呢?”

卢巧成又问。

程柬想了想。

“陌州暂时没什么动静。”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此地世家林立,文风鼎盛,但也正因如此,陌州的文人们向来以清高自居,不太愿意参与朝堂上的口水仗。”

“安北王攻破铁狼城的消息传开之后,他们私底下固然赞叹,但公开场合里,大多还是保持沉默,不愿表态。”

程柬看着卢巧成。

“倒是魏家那边……”

卢巧成的眼睛微微眯起。

程柬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魏家估计已经收到了消息。”

“安北王兵出草原,攻破铁狼城,这意味着关北的实力远超外界此前的估计。”

“而太子对关北的封锁又在不断加码。”

“在这种局面下,与关北有商业往来的世家,处境都会变得微妙。”

他看着卢巧成,一字一字地说道。

“倘若使者此番亮明身份,与关北的关系大白于天下,魏家势必会重新估算这桩合作的风险。”

他顿了顿。

“届时,恐怕要落下乘。”

卢巧成沉默了片刻。

他的拇指在柜台边沿上来回摩挲着,目光落在程柬手边那本翻开的账册上。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目和名头,看上去就是一本普通茶肆的流水账。

但卢巧成知道,那些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远不止茶水钱。

“多谢。”

程柬笑着行了一礼。

“使者客气了。”

他没有多说,转身绕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上高脚凳,拿起那支竹笔,低头继续在账册上书写。

动作自然流畅,一个茶肆老板该有的样子,分毫不差。

卢巧成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令仪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又合,终究没有在茶肆里开口。

两人走出茶肆,重新汇入巷道。

春风从巷口灌进来,将李令仪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忍了一条街。

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卢大少。”

她快走两步,挡在卢巧成面前,双手叉腰。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那是你们关北的人的?”

卢巧成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就凭那几下敲桌子?”

李令仪不依不饶,跟了上去。

“还是凭那块什么赀榷牌子?”

卢巧成脚步不停。

“你教教我呗。”

李令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好奇。

卢巧成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保密。”

两个字,干干净净。

李令仪的脸垮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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