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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藤甲兵涌进盘蛇谷。

谷口宽不过两丈,人挤人,马挨马,藤甲摩擦的声音从谷口一路响进去,吱嘎吱嘎,像一万只饿急了的老鼠在啃木头。

兀突骨走在队伍中段。他那匹高头大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铁蹄踩在卵石上,磕出串串火星。

前面探路的斥候回来禀报:汉军的粮车还堵在路上,马超的旗帜在谷道尽头飘了一下,又缩回去。

“追”兀突骨说。

追了五里。

谷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收越紧,头顶的天空成了一条灰白的细线。藤甲兵的队列被挤成一条长蛇,前头看不见后头,后头推着前头。

土安策马挤到兀突骨身边。

“大王,不对……”

话没说完。

轰——

那声音不是从谷口来的。是从头顶。

兀突骨猛抬头。

山壁上,那些光秃秃裸露了千百年的岩石,忽然裂开了。不是裂开,是那些藏在岩缝里的横木、堆在凹槽里的乱石,被撬动了,推下来了。

第一根横木砸进藤甲兵队列。

那木头一丈多长,两人合抱粗,从三十丈高处坠下。砸在人堆里,没有惨叫声,只有闷响噗嗤,像锤子砸进湿泥。三个藤甲兵被拍进地皮,藤甲扁了,头盔飞了,血从甲缝里挤出来,汇成细细的红流。

然后是石头。

不是一块。是几百块,几千块。大的如磨盘,小的如头颅。从山壁两侧同时崩落,像两条石头的瀑布,轰隆隆倾泻进谷底。

藤甲兵们抬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影砸向自己。

他们甚至来不及跑。队列太密了,人挨人,甲挤甲,往前是同伴的后背,往后是同袍的胸膛。石头落下来,砸碎藤甲,砸碎头骨,砸碎一切。

有人开始往回跑。

跑到谷口。

谷口堵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上滚下来的横木和乱石在谷口堆成一座小山。木头顶着石头,石头压着木头,缝隙里塞着不知哪个倒霉藤甲兵的残肢。外面有人在加固,木桩咚咚咚往地里砸,土石一铲一铲往上添。

谷里的人出不去了。

兀突骨勒住马。

他那双小眼睛扫过两侧山壁,扫过堵死的谷口,扫过那些挤在谷道里、抬头望着他的藤甲兵。

他看见那些翻倒的粮车。

谷道前后,那些被丢弃、横七竖八的粮车,忽然被人掀开了车厢板。车厢里没有粮,只有陶罐。一罐一罐码得整整齐齐,罐口封着蜡。

火油。

最烈的那种。掺了松脂、硫磺、干草末,一点火星就能烧成火龙。

兀突骨张开嘴。

他要喊什么?撤?冲?救火?

他没喊出来。

山壁上,第一批火把扔下来了。

火把在坠落时拖着长长的烟尾巴,像几百只坠落的流星。它们砸在卵石地上,砸在藤甲兵肩上,砸在那些陶罐边。

第一个陶罐碎了。

火油泼出来,黏稠稠,黑亮亮,溅在滚烫的火把头上。

轰——

那不是火。那是爆炸。

火焰从破口处窜起,沿着泼洒的火油迅速蔓延,像一条暴起的火龙,张牙舞爪扑向最近的藤甲兵。

藤甲沾上火油。火油碰上火焰。

藤甲烧起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燃烧。

藤甲浸过十几遍桐油,每一根藤条都被油脂浸透了芯子。平日里刀砍不动箭射不穿,此刻却成了最烈的燃料。火一舔上甲面,先是冒白烟,嗤嗤嗤,像烙铁烫皮肉。然后烟变黑,变浓,火焰从黄变蓝,从蓝变白,烧出油脂沸腾的咕嘟声。

藤甲兵在火里跑。

跑三步,腿软了。跑五步,膝盖跪地。跑十步,整个人扑倒,还在烧,烧得皮肉焦黑,烧得骨头露出来,烧得藤甲融化成黏稠的黑胶,和皮肉骨头黏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甲,哪些是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喉咙烧坏了,声带烧焦了,只能从破碎的喉管里挤出气流,嘶嘶嘶,嗬嗬嗬,像杀猪时割断颈动脉后的喘息。

土安从牛背上跳下来。

他浑身已经着火,藤甲的肩部、背部、肋下,到处是跳动的火苗。他还在往前冲,两把铜钺抡得呼呼生风,砍向那些从山壁上垂下来的、燃烧的藤蔓。

没用的。

水火无情!

一根烧断的横木从山壁滚落,正砸在他后脑。土安扑倒在地,铜钺脱手,整个人趴在自己那滩烧融的藤甲里。火从他背上窜起来,舔着他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颚的旧疤。

疤在火里扭曲,像活过来一样。

奚泥死得更安静。

他蹲在一块大石后头,想躲开那些泼洒的火油。瘦长的身体蜷成一团,分水峨嵋刺攥在手里,尖还蓝着。

一块燃烧的木板从山壁飞下来,砸在他脚边。火油溅到他小腿。

他低头看那火。

火顺着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胸膛。他没喊,没跑,只是看着,像一条被火烧着了鳞片的蛇,安静地等待自己蜷缩成灰。

最后他整个人缩成一团黑炭,手里还攥着那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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