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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上,老人闭目养神,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毯子,腿被支具固定得死死的。

林伊和白鹿并排坐在最后排。

林伊今天穿了件低调的卡其色风衣,连口红都换成了温柔的豆沙色。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条路线不对劲。

这不是回艾家老宅的路。

“爷爷…”

林伊试探性的开口,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您这腿还没好利索呢,医生可是说了不能吹风,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要不咱们赶紧回医院躺着?”

老人连眼睛都没睁,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这小狐狸天天咒我躺在床上。”

林伊立刻闭嘴,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微笑:“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心疼您嘛。”

白鹿抱着速写本,慢吞吞的看了一眼窗外:“小娴,我们好像开进老城区了呀。”

艾娴没说话,只是在一个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

确实是老城区。

南江市在这几年疯狂发展,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可这片被百年梧桐树掩映着的老城区,依然还在。

这里没有喧嚣的商业街,没有拥挤的高架桥。

只有青石板路,斑驳的红砖墙,以及那些藏在深巷里、有价无市的老洋房和独立院落。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静谧的巷子深处。

苏唐率先下车,动作麻利的拉开车门,小心翼翼的将老人搀扶下来,让他坐在轮椅上。

巷子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两旁是高高的青砖围墙,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腊梅。

艾娴拔下车钥匙:“这什么地方?”

老人从兜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钥匙,递给艾娴:“进去。”

艾娴愣了愣,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槛很高,苏唐小心翼翼的连着轮椅带人,一点点将老人抬了进去。

艾娴跟在旁边,手虚虚的护在轮椅扶手侧面。

林伊和白鹿则跟在最后面。

进去以后,几个人才发现,这里很大。

非常大。

大到让人觉得在寸土寸金的南江市老城区,拥有这样一方天地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阔的独立院落。

院子正中央是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百年老银杏树。

虽然此刻树叶已经掉光,但那些枝干,足以让人想象出秋天时满院金黄的壮丽景象。

穿过院子,是一栋带有浓郁老旧风格的三层老洋房。

红砖灰瓦,拱形的门廊,巨大的落地窗,以及二楼那个宽敞的半圆形露台。

只是一切都显得非常原始,墙面有些斑驳,里面空空荡荡。

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装修痕迹。

但即便是这样,那挑高的穹顶和开阔的空间感,依然比锦绣江南那个虽然豪华却格局紧凑的大平层,要大出太多太多。

冬日的冷风在空荡的院子里穿梭,发出轻微的回响。

“这…”

林伊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慵懒的狐狸眼此刻也微微睁大了:“爷爷,您在南江市这么好的地段,有个院子啊?”

老人坐在轮椅上,没有理会林伊的惊叹。

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慢慢扫过这片院落。

仿佛在看着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日时光。

“当时买下来的时候不贵。”

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在南江,算是涨得很离谱了,你奶奶的眼光比我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最后面正抱着速写本发呆的白鹿身上。

“笨笨。”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他喜欢叫白鹿笨笨。

这并非贬义,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对这个心思纯粹到近乎透明的女孩,一种独有的偏爱。

白鹿愣了愣,慢吞吞的指了指自己:“爷爷,您叫我呀?”

老人看着她:“你当时画的那本画册,带过来了吗?”

白鹿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

过了几秒钟,她小小的啊了一声。

连忙把背上的双肩包拿下来,蹲在地上,拉开拉链,在一堆颜料管、铅笔和素描纸里翻找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

白鹿在锦绣江南的客厅里闲得无聊,便拿着画笔畅想他们四个人的未来。

她在画册里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家。

有一个巨大的客厅,有一个朝向最好的阳光房,有最好的书房、画室,有一个连接着院子的开放式大厨房。

画里有三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头子。

甚至还有几只猫和一条狗,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那个画册,白鹿后来像献宝一样,曾经带去老宅给老爷子看过。

当时老爷子只是哼了一声,说了一句异想天开。

白鹿终于从包的最底层,掏出了那个边角有些卷曲的速写本。

她小跑着递到老人面前:“带了带了,我一直随身带着呢。”

“打开它。”

老人看着艾娴,语气不容置疑。

艾娴皱着眉头,接过白鹿手里的画册,翻到了做了折痕的那一页。

四个人的未来畅想图,在泛黄的纸张上依然鲜活。

虽然线条带着白鹿特有的天马行空,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温暖,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微热。

“就按着这个装修。”

老人平静的说道。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艾娴拿着画册的手一顿。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轮椅上的老人:“什么?”

“我说,按着这个笨丫头画的图,把这里重新装了。”

老人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一样稀松平常。

“爷爷,您没开玩笑吧?”

林伊也正色起来:“这地段,这面积…您把这房子给我们?”

“锦绣江南太小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四个人挤在那里面,吵架、工作、画画、写稿子,还有个学生,像什么样子?”

艾娴抿了抿唇:“我们在那里住了很多年,挺好的,不觉得小。”

“你觉得好有什么用?”

老人冷哼了一声:“而且,你们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把门一关,外面的人就都是瞎子聋子了?”

他看着几个孩子。

“在那个公寓里,邻里邻居来回每天都能见到,电梯里的保安,小区里那些闲得发慌的大妈,买菜时碰到的熟人…你们真以为他们嘴里没话?”

几个人都沉默了。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秘密。

随着苏唐一天天长大,从当年那个矮小瘦弱、像个布娃娃一样的小男孩,长成了现在这个眉眼清俊的成年男性,那些外界的目光早就变了。

以前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三个姐姐带着一个借住的弟弟。

可现在,谁会相信四个毫无血缘关系、容貌都极其出众的年轻男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只是一句干巴巴的姐弟情深?

更何况,自从林伊父母撞破了他们的关系,那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其实一直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们还年轻,以后要在南江市抬头见人,要在各自的圈子里立足,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他指了指身后这栋巨大的老洋房和宽阔的院墙。

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这里是独门独栋,不用在电梯里看别人的眼神,更不用防着那些吃饱了撑的闲人。”

艾娴握着画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想要说什么。

“先听我说完。”

老人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

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刚才抛出了一个多么惊人的大礼。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变得极其严肃:“以后你们所有的资产,都必须给我重新规整。”

几个人都愣住了。

显然有点没听懂。

“你们成立个家庭工作室也好,合伙开个公司也好,你们四个一起。”

老人继续说:“小娴那点创业的烂摊子,林家丫头的版权费,白家丫头的卖画钱,还有这读书的小子兼职打工赚的两个钢镚,统统给我打包在一起。”

“爷爷…”

苏唐有些赧然的垂了垂眼眸。

他知道自己的那点兼职工资,和三位姐姐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怎么?不好意思了?”

老人瞥了他一眼:“你都在锦绣江南吃这么多年软饭了,也不差这点时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

苏唐被怼得哑口无言。

一张清俊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我以后一定赚很多钱养姐姐。”

“最好是。”

老人冷哼了一声:“这样的话,起码外人不能说你们关系不清不楚。”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的羊绒毯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年轻人合伙创业、合租生活、互相照顾,这种说法不难听,也不招摇。”

“亲近的人知道就知道,外人没必要解释。”

冬日的风吹过老银杏树的枯枝,发出呜咽的声音。

院子里静得可怕。

艾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医院的病房里,老爷子明明说过,照他以前的脾气,会打断她们的腿。

可是,这位嘴上最硬、最守旧的老人,却把他一辈子的积蓄,全部给了她。

艾娴用力咬了一下下唇。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平时那种冷硬的伪装来掩饰自己的失控:“这么大岁数了,还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老人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小被父母抛弃,满身是刺,像只小狼崽子一样长大的孙女。

她现在虽然依然浑身带刺,但身边却已经站着三个愿意陪她一起面对未来的人。

老人眼底的那种冷硬,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冬日的寒风彻底吹散了。

只剩下疲惫与苍老。

他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小娴,我老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人总有服老的时候。”

“你可以晚点服。”艾娴固执的说道。

“我倒是想晚点。”

老人缓慢的抬起手。

那只曾经挥斥方遒、甚至能拿着拐杖把艾鸿打得抱头鼠窜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着颤。

“可时间不听我的话了。”

“少拿年纪吓唬我,医生说了,你的骨折只要好好养,问题不大。”

艾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开口反驳:“老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

老人看着她。

没有像平时那样中气十足的骂回去。

他的眼神里,只有说不清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因为骨折带来的肉体痛苦。

而是那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生命力在流失、时间正在沙漏里走向尽头的无力感。

“这套院子,是你奶奶当年一眼看中的。”

“她那时候跟我说,院子够大,以后咱们家小娴长大了,能在院子里乱跑,能在这个银杏树下荡秋千,还能在那个大露台上晒太阳…”

老人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可她到底是没等到。”

苏唐连忙替他顺着后背。

但老人却固执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说完。

“这么长时间,你从小到大,你爸妈那混账样子,我呢,脾气又臭,拉不下脸来哄你……”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透着酸楚:“这几年,我看着你身边有了这几个小家伙,终于会笑,会生气,甚至…甚至学会主动带人回家来气我了。”

他浑浊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泪光:“我心里很高兴。”

“我就算去底下见了你奶奶,也能挺直了腰板跟她说,我们的小娴,现在过得很好,有很多人疼她爱她。”

“她不再是那个自己一个人背书包、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躲在被衣柜里了。”

艾娴用力咬着嘴唇。

她微微仰起头,似乎在拼命阻止眼底的软弱。

“过来点。”

老人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

可他坐在轮椅上,手又抖,够不到。

过了许久。

艾娴终究是慢慢蹲了下来。

她不再挺着脊背,不再冷着脸,不再用讥讽和毒舌把自己包起来。

她只是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亲人的小女孩一样,把头埋在了老人的膝盖上。

那些年里积压的委屈、孤独、恐惧,以及对离别的无力感,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爷爷…”

艾娴的声音闷在那层厚厚的羊绒毯子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几乎不这样喊他。

平时要么是倔老头、老头子,气急了还会连名带姓的喊他一声死老头,把老人气得拐杖敲地,吹胡子瞪眼。

可这一刻,她什么刺都没有了。

像是想把哭腔硬生生压回去,可那些话却还是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是最会骂人吗?”

“不是说我嫁不出去,说我这种脾气谁娶谁倒八辈子霉吗?”

“现在我就在这儿。”

“我们乱七八糟,我们不合规矩,我们全都是你看不顺眼的样子。”

“你倒是骂啊。”

“你别坐在轮椅上,用这种交代后事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不爱听。”

“我真的一点都不爱听...”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已经不稳了,指节因为年轻时常年握拐杖,显得有些变形。

他终于把手落在艾娴的头发上。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那个会拿拐杖敲人小腿的老头。

他慢慢摸着艾娴的头发,掌心粗糙,带着一点冬日冷风的气味。

这位硬气了一辈子的老人,没有再多说大道理。

只是这么定定的看着孙女的样子,像是在做漫长岁月里提早到来的告别,也像是要牢牢的记住。

“我也想啊。”

“我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我也想天天骂你。”

“想看你气得跳脚,冷着脸说我封建,想看你拎着东西进门,嘴上说顺路而已。”

“看你公司越做越大。”

“看小唐大学毕业,想看林家丫头出书,想看笨笨办最大的画展。”

白鹿抱着速写本,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可是这副老骨头,它不听使唤了,它留不住我了啊。”

老人轻轻拍着艾娴的头,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我这辈子,没跟谁服过软,连阎王爷都不怕,可是...这次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小娴...爷爷真的陪不了你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