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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岚到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了。

好几个小时的飞机,让她眼底也浮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

听说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前公公摔断了腿,她立马买了机票回南江。

不管当年她和艾鸿的婚姻撕扯得有多么难看,但她对这个老人还是保持着尊敬。

艾老爷子对她很好,夫妻俩造的孽终究是怪不了别人。

更何况,艾娴在那里。

秦岚顺着走廊往里走。

然而,就在她即将转过一个拐角,走向特护病房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隔着不到十几米的距离,在走廊尽头一处休息区长椅上,秦岚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女儿。

以及,那个叫苏唐的年轻人。

冬日的寒风拍打着医院走廊的玻璃窗,眼前的画面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温情。

两个人正坐在长椅上吃饭。

一份极其普通的、用一次性塑料盒装着的打包快餐。

艾娴靠在椅背上,那是秦岚从未在女儿身上见过的姿态。

在秦岚的记忆里,她的女儿艾娴,永远是那个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哪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的黑天鹅。

她遗传了自己全部的强势与冷艳。

可是现在,她融化了。

艾娴的头微微偏着,几乎是半靠在苏唐的肩膀上。

她的眼睛半闭,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那件平时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大衣,此刻随意的敞开着。

而苏唐的一只手,正自然而然的揽在她的腰侧,将一件带着体温的羽绒服外套披在她的腿上。

“姐姐,你再喝一口汤,胃里会暖和一点。”

苏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几乎能把人溺毙的柔和。

艾娴闭了闭眼睛:“不想吃了,累。”

“那就再吃一口肉,你不多吃点东西的话...低血糖又要犯。”

苏唐没有顺着她,而是夹起一块排骨递过去。

艾娴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张了一下嘴。

吃完之后,苏唐把东西收好,然后顺势捧住了艾娴的额头。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紧绷的太阳穴。

艾娴闭着眼,没有躲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那种萦绕在他们周围的、密不透风的亲昵,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的姐弟情深能够解释的。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经过了无数次身心交融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排他性极强的气场。

秦岚站在远处,面无表情。

锦绣江南的事情...

她已经知道了。

沈曼曼和林致远虽然勉强对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本着负责任的态度,还是把事情都告诉了艾娴和白鹿的父母。

在此之前,秦岚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可是当这一幕真真切切的发生在她眼前时,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还是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强人感到了一阵荒唐。

那个总是像只刺猬一样的女儿,在这个少年怀里露出如此柔软的模样。

“秦岚?”

一个带着些许迟疑的男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秦岚回过神,转头看去。

是艾鸿。

他显然是刚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沓缴费单和检查报告。

下一秒,他的脚步同样停了下来。

休息区长椅上,艾娴靠在苏唐肩头,像是真的累极了。

连平时那层锋利得能割人的外壳都懒得披。

苏唐低着头看着,像是怕惊扰她。

艾鸿看了很久,手里的检查报告被他无意识攥紧。

秦岚偏过头:“锦绣江南的事情,你早就知道?”

艾鸿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的灯光有些冷,照得他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知道,沈曼曼给我打过电话,小青也说过...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知道了不管?”

“没脸啊。”

艾鸿的眼神有一点迟来的自嘲:“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小娴做的事情到底是对还是错。”

秦岚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句话不锋利。

却一下子割开了两个人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体面。

他们两个都是不称职的父母。

等到想要弥补的时候,艾娴却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锦绣江南,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他们又有什么脸像普通的父母一样,去教育小娴一些什么。

随着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休息区长椅上的两个人也瞬间惊动了。

艾娴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那股慵懒和脆弱在一秒钟之内被尽数收敛。

她迅速坐直了身体,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苏唐也立刻站了起来:“艾叔叔,秦阿姨...”

艾鸿清了清嗓子:“小娴,你妈刚下飞机。”

艾娴冷淡道:“看得出来。”

秦岚看她,也不在意:“你爷爷现在怎么样?”

“睡着了。”

艾娴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医生说情况稳定,但毕竟人老了,经不起折腾。”

“嗯。”

秦岚又看向苏唐:“你们那边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了。”

苏唐怔了一下。

“有些话,你们两个就不要说了。”

艾娴抬眼:“你们的婚姻倒是门当户对,所有流程都合法,所有亲戚都点头,所有人都觉得般配,最后幸福吗?”

秦岚沉默了一下。

“小娴,你说的没错。”

艾鸿轻轻叹气:“虽然这件事不合伦理,不合常理,但我和你妈确实没资格说你什么。”

秦岚摇头:“我看见你刚才靠在他身上,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艾娴眉头皱起。

她刚想说什么,秦岚却继续说:“小娴,你小时候,其实很黏人。”

苏唐也抬起了眼。

“你三四岁的时候,晚上睡觉一定要抓着我的手,你奶奶抱你,你也要回头找我。”

她说得很平静。

可每个字都像落在薄冰上。

秦岚那时候忙,觉得孩子哭闹很烦,后来她和艾鸿吵得越来越凶,艾娴就不哭了。

小小年纪,艾娴就开始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背书包。

别人夸她懂事,秦岚还觉得欣慰。

现在想想,懂事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不是孩子天生的优点,是大人没有给她任性的资格。

艾鸿终于接上话:“小娴,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该告诉你,这是不对的。”

他顿了顿:“人生很长,长到足够把很多激情磨成怨气。”

艾娴看着站在眼前的父母。

这对曾经把婚姻过成了一地鸡毛、最终冷漠收场的男女,此刻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目光注视着她。

“可同样的…”

艾鸿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宽慰:“我居然有些高兴,小娴...你终于活得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小姑娘了。”

苏唐下意识的握紧了艾娴的手。

艾娴的掌心很温热,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定下来的力量。

像一棵舒展枝叶、替身旁的人挡住风雨的树。

“我今天不是来教训你们。”

秦岚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可我们不能闭着眼睛说一句你们高兴就好,然后什么都不管。”

她顿了顿。

“小伊和小鹿的父母,还有...苏青,我们四家的家长要坐下来谈一谈。”

艾娴眉头瞬间皱起:“谈什么?”

秦岚语气平静:“总比你们四个继续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锦绣江南,以为门一关,全世界就不存在了强。”

苏唐轻轻捏了捏艾娴的手指,低声问:“秦阿姨,那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秦岚看向他。

她的眼神和艾娴很像,没什么波动,但看人时,会有种莫名的的压迫感。

带着一丝属于长辈的审视。

“几家父母要见面,要谈清楚边界和底线,哪些事能公开,哪些事必须低调,你们都要有计划。”

艾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凉意:“你们今天真的很奇怪。”

秦岚看她:“哪里奇怪?”

“太温和。”

艾娴讥讽的笑笑:“温和得一点都不像你们。”

秦岚怔了一下,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情绪。

艾鸿苦笑了一声。

“可能是你爷爷正躺在里面。”

他看向病房的方向,声音很低,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人一到医院,就容易想明白很多事,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弥补,可今天看着你爷爷躺在床上,才发现…”

他停顿了许久,喉结上下滚了滚:“人这一辈子,其实没那么多以后。”

秦岚没说话,只是偏开了视线,看着窗外深冬的夜色。

艾娴面无表情,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些话。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艾老爷子醒了。

医生和护士做完最后一次例行检查,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几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病房玻璃上映出几个人模糊的影子。

经过了一下午的沉睡,老人的状态好了一些。

可曾经的那种精气神,终究是在这具八十岁的躯壳里,不可逆转的流失了。

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刚才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

艾娴立刻看向他。

老人的声音低沉:“梦见你奶奶了。”

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老人看着窗户上的倒影,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看见了另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人。

“她还是那个样子。”

老人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坐在老宅的那张旧藤椅上,问我小娴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长大,有没有人疼你…有没有找到好人家。”

艾娴低声道:“那你应该和奶奶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娴。”

他罕见的没有喊臭丫头。

“你想好了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

但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连站在床尾的秦岚和艾鸿,都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在问什么。

艾娴点头:“想好了。”

“别答得太快。”

老人咳了两声,目光在艾娴和苏唐的脸上来回划过。

“小娴的奶奶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也拍着胸脯说永远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他顿了顿:“结果呢?一辈子劳累,跟着我吃苦,等到家里条件好了,她又早早的就走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

老人缓缓道:“小娴,你像你奶奶。”

艾娴怔住。

她很少在长辈面前被这样说。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评价。

聪明,倔,冷,不好接近,像秦岚,也像老爷子。

没人说过,她像奶奶。

像那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给她织红围巾,说小娴戴红色最好看的老太太。

那些年里,艾娴以为自己的柔软早就被争吵、冷眼、分别和漫长的孤独磨没了。

可其实不是。

她的嘴硬心软、口不对心、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要伸手护人的那点温柔,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或许只是因为...

在她并不快乐的童年里,曾经有一个很温柔的老人,用并不响亮、却足够长久的爱,替她保住了那一小块柔软。

直到锦绣江南的三个人来到了她身边。

那块柔软才像冬天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终于又偷偷冒了一点芽。

“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老人这次没有绕弯:“你们现在这关系,我接受不了。”

空气瞬间一紧。

艾娴却没有立刻反驳。

“我年轻时更封建。”

老人咳了一声:“照我以前的脾气,我能拿拐杖把这小子的腿打断,再把你关在祠堂里三天三夜。”

艾娴停顿了一会儿:“您先把身体养好,再来说这些事。”

可老人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我也没老糊涂,你这丫头,小时候没过几天舒坦日子,你爸妈那点破事,把你折腾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后来锦绣江南那几个孩子陪你,我也看在眼里。”

艾娴怔了怔。

老爷子也没急着说话。

他像是真的累了,靠在枕头上,视线从艾娴脸上挪到苏唐身上,又慢慢落回艾娴身上。

人老了,有些事情看得更清楚。

年轻时候,他脾气硬,什么事都该按照章法来。

要是他身体还硬朗,要是他还有十年二十年的力气,他肯定会管。

好好的管。

他可能会把苏唐拎到院子里,从祖宗规矩讲到人情伦理。

甚至可能真的会拿拐杖敲那小子的腿。

他心里是喜欢这四个孩子的。

所以才不希望她们走上歪路。

老人盯着艾娴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突然移开了视线,盯着天花板。

“小娴,趁我还活着…”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沉淀:“替你多想几步吧。”

艾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却只是喊了一声:“老头子?”

老人只是说:“过两天,带你去个地方。”

艾娴想问他又要做什么。

但看着爷爷苍白疲惫的脸色,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到一个星期后。

艾老爷子的伤情终于稳定了下来,从特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的病房。

医生原本千叮咛万嘱咐,伤筋动骨一百天,八十岁的老骨头必须在床上老老实实躺足一个月。

可这位老人,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在一个阳光勉强穿透南江市冬日雾霾的下午,他硬是让艾鸿弄来了一辆轮椅,指名道姓的给艾娴下了死命令。

“把你锦绣江南那几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全给我叫上。”

……

一辆黑色轿车平稳的行驶在南江市的街道上。

艾娴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

苏唐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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