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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原吉径直走到那排身穿紫红朝服的九卿重臣跟前。

“各位大人,今日咱不拽文,只盘现账。”夏原吉把声调拔高。

“这两年,朝廷查抄各地贪官劣绅,加上江南大户补上来的陈年欠税。”夏原吉右手成拳,伸出一根食指。

“收缴上来的所有首饰实物,兵部没走户部的库,全数截下来起炉融了,重新浇筑成官银大锭。”

他报出一个惊人的数目。

“一千八百万两。”

“前天夜里,这笔现货在重甲巡防营的押送下,一车一车全卸进大明皇家钱庄新建的地库底层。”

面对这一千八百万两现银,站成一排的尚书们,反应极度冷淡。

郁新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官靴在青砖上缓慢挪动半步。

“夏主事盘账是一把好手。但这一千八百万两丢进江南的水潭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郁新拿着手里的象牙笏板,一下一下轻磕着大腿侧面。

“江南那些开当铺的、放印子钱的老字号银楼。他们手里的黑本钱深不可测。真要联手坐庄,三千万两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语速加快,步步紧逼。

“朝廷印纸票,去换他们的真金白银。这帮人绝不是善茬。他们私下递个条子,把各地窖的散碎银两全聚在一块。砸在分局柜台上要求提现。”

“头两天,你那地库里有钱,应付得过去。到了第三天,一千八百万两现银见底搬空。拿不到钱的刁民,会把太孙亲笔写的牌匾拆个稀烂。朝廷脸面直接扔进臭水沟里踩!”

翟善在一旁理了理大红袍服的下摆,顺水推舟跟上。

“郁大人把话点透了。太孙殿下。光凭这点底子推银元券,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胡同。”

翟善端着百官之首的架子。

“工部印出来的那些花纸,不如全拉到午门外头,丢进火盆烧个干净。强推新钱,江南必生民变。”

偏阁东侧角落,朱高炽那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硬塞在一张宽背黄花梨圆椅里。

“郁大人算盘打得精明。可我这手里的账头,才刚拨开一半。”

朱高炽费力地抬起脖子,迎向那群老臣。

“南洋那三十六家商帮,出海半年有余。拉回来的全是红铜、极品香料。这全是黑市上能当真金花的硬货。”

朱高炽胖手竖起两根指头。“太仓市舶司设卡!按整船货值抽足两成重税!现钱现货全款结清,少一个铜板都不准靠岸!”

“这大半年的海税进项,整四千七百万两!全款过了秤,入了太仓死库!”

六千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抛出来,屋子里的气流为之一滞。

执掌刑部的开济往前迈了半个大步。

“老夫管了半辈子刑狱,市井里拆东墙补西墙的钱庄骗局,见得太多。”

开济无视朱高炽,直迎主位上的朱雄英。

“四千七百万,加上一千八百万,拢共六千五百万两。听着能把人压死。”

开济身板挺直,摆出不留情面的架势。“但这笔钱全砸进江南的油锅里,顶多撑足三日!”

“第四天清晨,现银见底。红了眼的江南暴民,照样能把应天府的大衙门拆成平地!法不责众,到时候朝廷拿刀去杀十万人平乱吗!”

几个老狐狸咬死了一个理。大明在江南要面对的是百年世家积累的庞大体量。

国子监祭酒王简一直靠在红漆大柱子旁。听到这里,他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几位老大人,成天抱着孔孟之道打瞌睡。眼界全死磕在江南那几百亩发霉的水田里。”

王简大步走到大殿中央。

“太孙殿下费这么大劲开海禁,你们当他只是为了去海滩上捡几枚烂铜板?”

夏原吉把手里的名册“啪”地往小几上一拍。

“这几千万两的流水,全是太孙殿下顺手搂打的零碎!”

夏原吉转过身,粗壮的手臂抬起,手指死指着墙壁上那幅大明全境海图的极东端。

“水师钢铁大舰队,火炮开路,打穿了倭国幕府老巢!”

“水师重兵封死三座大山!方圆五十里围成铁桶,连只鸟都不让往外飞!”

“石见银山!”

“佐渡金山!”

“十万倭奴没日没夜下黑矿!大明兵工厂拉过去的几十架重型水力砸车,定点爆破,生生把那几座山给崩了!”

“头一批重载大沙船拉回太仓,全是用大筐装的生银原矿。不走户部的账,直接拉进兵工厂高炉重铸提纯!”

“全部过秤结清!”夏原吉重重喘息,“足赤黄金,二千三百万两!”

“雪花白银真品。二十亿六千万两整!”

这几个字落地。

奉天殿偏阁内阁学士陶安握着紫檀拐杖的手背暴起几条青筋。

那根拐杖被他死死抵在青砖上,木头与地面摩擦出极细微的杂音。

他强行稳住发颤的双腿,原本四平八稳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套。

二十亿两白银!

大明往年全境一年刮地皮收上来的赋税,折算成白银也不过四百万多两。

这笔海外横财,是整个大明天下百年农税的总和。

江南那些百年世家引以为傲的地窖藏银,在这座白银大山面前,连池塘里的水泡都算不上。

郁新后背死死贴着太师椅背。

他拢在宽大袖口里的两只手,身为户部掌事人,他太清楚这笔钱砸进市面的威力。

想带头搞联合挤兑的江南老财,就算卖骨头抽筋,也凑不够去撞这座银山的零头。

谁敢拉着马车去钱庄大门前摆阔,朝廷能直接下令敞开大门,用这二十亿两雪花官银,把他们活生生埋了。

大势已去。财富底气被全方位碾碎。

郁新必须找一个台阶,保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夏主事。”郁新身子前倾:

“这数字实在大得没了边际。若是底下那帮水师武将,为了领赏钱虚报谎造出的空头账面。这欺君之罪,你夏原吉几颗脑袋也担待不起。”

朱雄英倚在主位的雕花椅背上。

“这账。是孤大半夜带着一百名心腹重甲。亲自下地库,一车一车过大秤验出来的死数。”

朱雄英没有多余的动作,视线锁住郁新。

“兵工厂新浇筑的钢铁大保险库。里头的足色银砖,从地面直直堆叠到了两丈多高的实木房梁上。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没留。”

朱雄英身子微微探出。

“郁尚书要是不信这数。今晚孤派一队锦衣卫,押你去地底死库。你自己拿手一块一块去点。点不清,别上来。”

郁新立刻闭紧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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