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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昼的目光有种深沉的静谧,仿佛可以坦然接受任何的难题,不像周随容,总带着不坚定的迷恋跟温柔,喜欢对自己苛责,对他人放纵。

他脸上写着,如果可以,他希望一切可以交换。

月光跟潮汐一样在云层中翻涌,夜晚在无声的光流中缓慢地淌过。

早晨天微亮时,两人都醒了。

坐到车上,方清昼主动设好导航。周随容去看,发现不是前往公安局。

“C市?”周随容轻声念了出来,对地址迷惘了数秒,发动车辆。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进入C市后,各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开始交替出现。

周随容感到不解,一股难言的情绪萦绕上来。

他想故作轻快地跟方清昼介绍一下这边的风景,可是心脏一直在不规律地跳动,让他分不出多余的心神。

不等他厘清这种忐忑的由来,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

这是青安县下属的一个村镇,他们对面的是一栋自建房。路边用水泥砌了一个斜坡,通往屋前摆满杂物的平台。

大门是开着的,屋内有人。

方清昼率先下车,在门口敲了敲。

里面的人正在打扫,弯腰整理着屋内角落的垃圾,没听到方清昼发出的响声。

他拎着个纸箱回头时,被杵在门边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哇啊——!”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手里的破纸箱随他大叫掉了下去。

他之前染了一头金发,现在黑色的发根长了出来,显得流里流气,身形干瘦,跟许游翔差不多,整个人就薄薄的一层。长相普通,一眼看去,透着点没心没肺的气质。

他把地上的纸箱捡起来,抛到靠近门口的垃圾堆里,问:“你们干嘛?”

周随容专心打量着四周,没有吭声。

方清昼说:“我们来找屋主,他叫周识文。”

周随容听到名字,浑身一个颤栗,错愕地看向她。

“警察来问过,说他失踪了。我不知道。”年轻人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越观察越糊涂,“你们找他什么事?讨债吗?”

方清昼:“你是谁?”

“我是这间房子的唯一继承人?”年轻人抓起一旁的扫把抱在怀里,“如果有债务的话那我就不继承了。”

周随容转向他,嗓音艰涩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满头雾水,实诚答道:“周卫孝。”

周随容心绪繁复,良久才说:“我可能是你哥。”

周卫孝环顾一圈这间到处长霉的破屋,不确定地说:“你是来跟我争继承权的吗?”

周随容:“……不是。”

“你要继承的话,那你也得打扫的啊。”周卫孝抓起一旁的抹布,不由分说地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份工具,“楼上的房间是我拖的,这边的归你们。”

方清昼把抹布扔还给他:“我不要。我们来找你聊聊。”

周随容那五味杂陈的心,犹如被人一脚踹翻了,握着还有点余热的扫把,手指松了松,把它靠到墙边。

整个前厅没有一块能落脚的地方,周卫孝领着他们去厨房,围着餐桌坐下。

周随容俨然不懂如何跟亲戚拉家常。

他坐在那儿,僵硬得仿佛身上爬满了虫子。跟周卫孝互瞪了会儿眼睛,憋出一句:“你多大了啊?”

周卫孝也被他的态度弄得不自在,弱声答道:“22?”

方清昼人生发生重大变化的两个节点,一个是参加工作,一个是谈恋爱。恰好在22岁的前后。在那之前都不算成熟。

她感慨了句:“好年轻。”

周随容听得迷惑:“方总,您还不到发出这种感慨的阶段。”

方清昼说:“22岁我们刚谈恋爱。”

周随容再次看向自己弟弟,眼神变了,说:“好年轻。”

周卫孝:“……”你们两个没事吧?

周卫孝挠挠脸,又抓抓头发,随后站了起来。

方清昼看着他莫名其妙地在厨房里打转,四处翻找了一通,最后拿着两个碗跟电热水壶回来,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周卫孝给热水壶插上电,跟他们说:“没有饮料。”

方清昼:“我看出来了。”

这种境况超出了她的社交经验,她不知道该怎样表现来让气氛避免尴尬,毕竟小周掉线了,她要承担两个人的话题。

方清昼说:“我不渴。”

周卫孝说:“烧点吧,我渴。我吸一肚子灰了。”

“哦。”

“我也很久没来了,我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回来。这次是警察找我,说他死了,我一高兴,才过来整理一下。”周卫孝适应得很快,毕竟这里是他的主场,自来熟地道,“你们要找我爸?别找了。我跟警察也说不用找了,那个男人死了是造福社会。好不容易少一个祸害,为什么要平白浪费警力?不如去干点实事吧,这世上那么多该死的骗子还逍遥法外呢。”

方清昼听他描述得毫不留情,谨慎地问:“你那么讨厌他?”

周卫孝精准概括:“因为他是一个垃圾。”

他碰了碰周随容的手肘:“别指望了,你没有父爱。”

方清昼问:“那你妈妈呢?”

周卫孝说:“我不知道。我爸说她是干那个的,花钱找她生了个孩子,生完她就跑了。”

方清昼听懵了:“是真的吗?”

周卫孝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我也没见过我妈啊。我是我爸带大的。”

他补充了句:“不过多半是真的。我知道她是谁。村里有不少人认识她。”

周随容想说点什么,然而不止心脏在造反,头也开始抽痛。

热气从壶口蒸腾着往上冒,他有种自己在被蒸汽燎烧的错觉。

水烧开了。周卫孝给自己倒了半碗,吹着热气小心翼翼喝了两口。

“你们是从哪儿听说的我爸失踪了?为什么突然开始关注他?他中彩票了?”周卫孝对着方清昼跟周随容来来回回地看,终于一拍大腿,灵光骤现道,“诶我认识你!你就是前两天直播的那个人对吧?你那么有钱,闲得没事找我爸干什么?”

他激动中手一抖,热水泼到裤子上,把自己给烫到了。忙乱地站起来擦拭,嘴里不忘念叨:“跟你们这么说吧,我爷爷有钱,我爷爷在的时候,还能攒钱给他结婚生小孩。我爷爷一走,没几年全被他败光了。他后来靠什么吃饭呢?坑蒙拐骗,多少钱都不够他挥霍。我早说他哪天被人撞死都是活该。你们去跟警察说,别瞎找了,也许就是碰瓷路上被车给压死了。指不定现在都入土为安了。”

周卫孝见周随容不说话,上手推了他一下,恨不得把他倒拎起来让他清醒清醒。

“别是你要找他,搞什么认祖归宗吧?这位大哥,我听说过你。我还小的时候,他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你成绩不错,去你学校找你,回来后骂骂咧咧地说被人耍了。每次聊起你就骂,说生了个没用的东西,叫我一定要出息点。你多长个两条腿跑都来不及,回来找他干什么?”

周随容知道他说的是小学那次,从那之后,周识文再没出现过。

头疼得好似从中间被劈了一刀。

“不是的。”方清昼替他说,“他身体不舒服,你不要动他。”

周卫孝才发现周随容的四肢一直在颤抖,皮肤惨白得没有血色,伸在半空的手一下缩了回来,无措地背在身后。

他掏出手机,瞅了眼时间,惊道:“都这个点了?我晚上还有工作,现在要去集合了。”

方清昼分心关注着周随容的情况,闻言问了句:“你上的夜班吗?几点下班?”

“我干几天快递分拣。”周卫孝说,“日结,一晚上到手一百多呢。”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往两人中间递了递:“你们呢?是现在走,还是帮我锁门?”

方清昼说:“我们也走了。”

走到车边上,周随容似乎已经精疲力竭,用手在车顶支撑了下,喉咙嘶哑地说:“我头好疼。”

方清昼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一片湿润,抽出纸巾给他擦干。

周随容缓了缓,拉开车门进去。他盯着自己的手,五指曲张,仿佛能穿过渐隐的幻觉,抓到些什么。

他张嘴想问,没能开口,思维浑浑噩噩的,在从撕绞的痛楚中获得喘息时,已经被方清昼带到了酒店。

周随容坐在沙发上,手肘抵着膝盖,抬起头说:“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他。”

脑海中零星闪过的几个画面里,他跟周卫孝在争吵。

周随容说:“周卫孝,我之前见过他。他不可能不知道我。”

方清昼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在沙发上,弯腰抱住他。

周随容宛如濒死搬朝她伸出手,双臂收得很紧,朝后躺在沙发上,似乎能从怀中的实感得到勇气跟希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周随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胸腔跟肩膀都在微微地震动,悚然的冷意顺着他的呼吸在全身游走。

方清昼说:“那就不要想。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周随容断断续续地道:“我有想过,那天严见远最后一句提到了我……还说我跟他很像……可是我转头就忘了。我在抗拒这件事情。”

方清昼抬手捂住他的耳朵。

周随容想起她先前各种闪烁的言辞,低劣的推脱,临到开口又回转的借口,听起来虚假又潦草,其实字字斟酌,句句锥心。

他问:“所以你没事,对吗?”

方清昼的手指滑到他的脖颈,轻轻贴着他的喉结,跟着他说话上下滚动。

“我还跟你生气。”他摸到了方清昼柔软的头发,指尖陷了进去,“我真可恶。”

“也没有那么可恶。”方清昼说,“你脾气很好。”

周随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找不到是哪里坏了,可是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正在腐烂,在向方清昼传染着病毒。

可他还在幻想,还在逃避,还在奢求。

他真的,自私又可恶。

方清昼有种坚不可摧的镇定,如同感知不到他的危险,带着齿轮崩坏的他继续运转,安排好各种事情:“我们明天要再去找一次周卫孝。也许什么都没发生。”

·

第二天早晨7点,方清昼在附近镇上找了家早餐店。

她仰头查看墙上的菜单,肩膀被人撞了下,回过身,见到了季和那张沉冷威严的脸。

方清昼没料到会在这里跟季和碰上,点了下头招呼:“你好。”

季和同样简单点头:“你好。”

赵戎付完钱,在相顾无言的两人边上看了看,震撼于她二人之间诡异的交流方式,朝虚空按了一下:“转人工!”

周随容过来接了句:“这么巧。你们也在。”

赵戎握住他的手,眼神犹如见到知己,用力晃了晃。

方清昼点完单,跟季和二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方清昼问:“你们也来找周卫孝?”

“不,我们只是过来吃早饭。”季和说,“同事极力给我推荐这家店的麦饼。”

可能是大早上的,普通人都懒得说话。二人交谈中数次沉默。

周随容不在状态,也没心情找话题。

赵戎忍不了了。

“你们之间已经开始这么意念化的交流了吗?”他狼吞虎咽地解决完面前的豆浆,放下筷子问,“不好意思,我的版本还没有更新出这个功能。能用中文吗?”

季和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渍,说:“我怕给她带来坏消息,到时候她迁怒我。”

方清昼不为所动地道:“你这是诋毁。”

季和多看了周随容一眼,一招手,示意赵戎跟上,起身走了。

“别在意。”方清昼给周随容分了个饺子,淡定地道,“她没抓你,说明什么证据也没有。”

周随容对着季和本来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是注意力飘散,被她这样一说,突然有了点嫌疑人的后觉,迟钝地“啊”了一声。

·

9点半,周卫孝踉踉跄跄地回家了。

他在门口见到并排坐着的两人,嘟囔了句:“你们怎么又来了?”

“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周随容站起身说,“我们明明见过。”

周卫孝被当面揭穿,不见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道:“是你先装作不认识我的。上次我让你走,你不听,后来见了我不搭理我。我怎么知道你这次来是什么打算?”

这个人太跳脱了,比梁鸣还不可理喻,以致于连方清昼都无法透过细节判断,他是在说谎,还是在说实话。

一推开门,周卫孝就地往地上一坐,闭上眼睛颓废地喊:“累死我了。”

方清昼跟在他身后问:“上次周随容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周卫孝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整晚的搬运工作严重消耗他的体力,叫苦道:“你们能等我有空的时候再说吗?我困得要死,晚上还有工作呢。”

方清昼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朝他抬抬下巴。

两人加上好友后,方清昼直接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周卫孝眸光大亮,惊喜地欢呼一声,轻车熟路地打开购物软件。

方清昼眼睁睁看着他点击付款,下单了件两千多块钱的短袖。还没捂热乎的数字一个呼吸间就花完了,好半晌以为是自己眼花。

周卫孝从地上爬起来,眉开眼笑道:“太好了,我一直想攒钱买这件衣服。本来打算再饿两天。这样快的话明天就能拿到了!”

周随容没看到这令人咋舌的一幕,不解方清昼的表情为何变得如此复杂。

周卫孝拐去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馒头,拖了张凳子出来,坐在他们对面,问:“你们想聊什么来着?”

方清昼此时更关注别的,她委婉地问:“你……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消费观不大正常吗?”

周卫孝咬了两大口馒头,噎得直拍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才说:“没问题啊。我不攒钱,攒了钱就会被我爸抢走,还不如我自己花了。”

方清昼:“你爸已经死了。”

周卫孝捏着馒头的手顿住,发出一声醒悟:“对哦!”

他的字典里大概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规划,所以脑子转了半圈又跳回原位,轻率地说:“算了,饿不死就行。那件衣服我本来也挺喜欢的。”

方清昼不习惯对别人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抿了抿唇,切回正题:“他回来后,都发生了些什么?”

周卫孝不假思索,三言两语地讲完全程:“我爸……也是你爸,他就是个吸血鬼,你工作那么好,让他知道了,他就去勒索你妈。我拦不住,你们几个人凑一块吵了一架,然后你就回去了。”

方清昼:“在哪儿吵的?”

周卫孝朝着亲大哥努嘴:“他妈家。”

周随容隐约记得自己是去过那个小区,但不记得具体的地址。

周卫孝把地址报给他们,见他们要走,把吃剩的半个馒头用塑料袋一裹,认命地说:“算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吧。你们等会儿,我去换件裤子,别把你们车弄脏了。”

周随容把握不好跟他之间的距离,周卫孝又不像他继父的孩子一样那么任性蛮横,这种跟血缘兄弟正常对话的体验十分微妙,说:“你不是累了吗?”

周卫孝快步跑上楼梯,声音高亮地回他:“光你们两个老实人的去,肯定被欺负啊!小心被人当傻子宰。”

方清昼还在前厅跟周随容面面相觑,周小弟已经一蹦三跳地从楼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