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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走下台阶,马定凯就跟了上来,手里也拿着笔记本和文件。

“书记,有个事,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他走到我身边。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会议后的倦色,但眼神很清醒。我点点头,指了指旁边那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僻静小路:“走走吧,透透气。”

两人并肩沿着小路慢慢走。路上偶尔有干部经过打招呼。我们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今天这会,开得扎实啊。”马定凯叉着腰揉了揉腰。便先开了口,“苗县长提的那个副食品厂项目,书记啊,我觉得方向是对的。钙奶饼干打开了销路,证明我们的产品有市场。趁热打铁,再上一条生产线,把规模做起来,把品牌打出去,是条好路子。两百万是多了点,但要是真能搞成,对县里也是个拉动。”

“是啊,企业有积极性,是好事。”我边走边说,“但咱们当家的,得把账算清楚。两百万贷下来,一年的利息是多少?十七八万,副食品厂现在的利润,够不够还利息?设备折旧、原材料涨价、市场波动,这些风险都要考虑到。不能光想着扩大规模,忘了效益这个根本。我的想法是,支持要支持,但必须把风险控制住。让他们先深入调研吧,必要的话,可以请市里相关专家帮着把把关。总之,既要积极,又要稳妥。步子可以迈,但不能迈大了扯着蛋。”

马定凯笑了:“还是书记考虑得周全。是这个理。我下来就安排,让经委和财政局牵头,搞个联合调研组,扎扎实实摸一遍情况。”

又聊了几项具体工作,马定凯汇报得很仔细,对一些难点堵点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边听边点头,时不时插话问几句。看得出来,他对县政府这一摊子,是下了功夫的,现在情况摸得透,问题抓得准。这让我心里踏实不少。曹河底子薄,事情多,有个得力的县长在前面顶着,我能省不少心。如果马定凯真能把心思用在工作上,也要努力接受这个局面。县长是市里管的干部,县委书记在县长的使用上,没有多大话语权。

走到一处树荫更浓的地方,旁边是个小花坛,里面种着些月季,开得稀稀拉拉的。马定凯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没人:“书记,还有个事,想跟您沟通一下。是关于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陈友谊同志的问题。”

我脚步也停了,转向他,等着下文。

“陈友谊这个同志,在县政府办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马定凯斟酌着词句,“以前梁县长在的时候,用着也还算顺手。但最近几件事,让我觉得,这个同志……可能不太适合继续留在这么关键的岗位上了。”

“哦?具体是哪些事?”我问道,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

“首先是工作作风,有些浮漂,不够扎实。比如这次办公室主任培训,方案做得粗,细节考虑不周,费用预算也存在问题……。”

马定凯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更主要的是,这个同志在廉洁自律方面,可能有些……不够注意。我了解到啊,他弟弟陈友谅在县城开了个办公用品店,县里很多单位的采购,都从他那里走。这次培训用的文具,也是从他弟弟店里买的,价格……不太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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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合理?”

“本子五毛,钢笔算两块吧,再加上一个小布包两块吧,合计四五百块钱,他搞了四五千!”

“四五千?”听到这个金额,我眉目光沉了下去:“四五千?这个同志,胆子也太大了!

马定凯感慨说:“县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天天在领导身边,接触的都是核心事务,对干部的品行、操守要求必须更高。用这样的人,我不放心。我的想法是,趁这次干部调整,把他调离现岗位,安排到其他不太敏感的部门去。当然,怎么安排,调到哪,听县委的。”

我没有立刻表态,目光投向远处办公楼灰扑扑的墙面。陈友谊侄子替考的事,吕连群还在查。办公用品吃回扣的事,马定凯今天点出来了。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坐实了,都够陈友谊喝一壶的。马定凯现在提出来要调整他,时机倒是合适。

“定凯啊,”我收回目光,看着他,“这样吧,我给粟林坤交代一下,先从外围入手摸一下情况,到时候,纪委那边掌握清楚所有情况之后,咱们碰一碰。”

马定凯点头:“书记说得是。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想先跟您汇报,听听您的意见。然后,关于下一步县政府办主任,我是有这个考虑……”

马定凯的话没说完,我就抬手打断,马定凯要调整陈友谊没有问题,但是新的办公室主任人选,还不好确定,因为市委市政府,还没有最终确定新一届县政府班子的使用方案。县长没定,县政府主任也不适合现在定。

我说:“新主任现在先斟酌一下吧,你也想一想,最近暂时不研究……”

“我明白,书记。”马定凯虽有失落,但是也是清楚,自己现在并不是县长,过多谈这个问题,倒是显得太过着急,“我思考一下。”

我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似随意地说:“对了,定凯啊。上次于书记找我谈话,还专门提到了干部队伍,特别是女干部培养使用的问题。于书记强调,要重视女干部,但也要注意区别对待,发挥她们的优势,把她们放在合适的岗位上。对于在领导身边工作的女同志,更要严格管理,加强教育,防止出现一些……不好的影响。你是主持县政府工作的副书记,位置关键,在用人上,尤其是用女干部上,一定要把握好尺度,注意影响。”

这话说得比较含蓄,但马定凯是聪明人,应该能听懂。我是在提醒他,下一步想用许红梅担任办公室主任,不要想了。

其实,作风问题是组织上最不想管的事,除非捉奸在床,否则都是属于捕风捉影。是听到了不少关于市里县里干部的桃色新闻,但是这些事往往不好查。当事人没谁会承认。多数都是查无实据,却最易动摇人心。

所以,各级纪委接到单纯的作风问题的举报,基本上都按“无实质证据”存档处理。除非有确凿影像或当事人亲口承认,否则连立案都难。

只要当事人两口子不闹,一般组织上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组织讲的是证据,不是风声;管的是行为,不是猜测。

马定凯的脸色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正常,语气诚恳地说:“谢谢书记提醒。于书记的指示非常重要,我一定牢记在心。在干部使用上,特别是女干部的使用上,我一定注重实绩,也注意影响。请书记放心。”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我点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走吧,回去还有一堆事。”

第二天上午,马定凯照常来到办公室。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绒面礼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上面烫着金色的“景德镇”三个字。

他走过去,拿起盒子掂了掂,有点分量。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子造型古朴,胎体洁白细腻,釉面光润,上面用青花绘着松竹梅的图案,画工精致。

马定凯拿起杯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陈友谊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县长,我来给您汇报一下昨天培训的后续情况。昨天是市委政研室和咱们蒋笑笑县长讲课。参训的同志们反响也很热烈,都说收获很大……”

马定凯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听着陈友谊滔滔不绝地汇报,目光偶尔扫过桌上那个礼盒。

陈友谊汇报得差不多,目光也落到了礼盒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县长,这杯子您看到了?景德镇的,正宗景德镇高岭土,老师傅手工绘制,是精品。我看您原来那个杯子有点旧了,就……”

马定凯当然知道,这是陈友谊为了堵自己的嘴搞的杯子。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青花微凉。

“这次培训,给参会人员配的纪念品,就是这种杯子?”马定凯打断他,语气平淡。

陈友谊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哪能呢。纪念品就是普通的办公套装,公文包、笔记本、钢笔。这个杯子是我个人……一点心意,感谢县长平时对我工作的支持和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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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回去。我用惯了原来的杯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规矩,你可是比我懂。”

陈友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县长,这就是个杯子,不值什么钱,就是看着好看,您工作辛苦,喝喝茶……”

“我说,拿回去。”马定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但透着冷意。

陈友谊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弯腰拿起那个礼盒,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那……县长您忙,我先出去了。”

看着陈友谊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马定凯收回目光,开始签批文件。

门外,走廊里。陈友谊抱着那个精致的礼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把礼盒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胸口起伏着,“装什么清高!在棉纺厂嫖娼的钱都报了,一个破杯子都不敢收……真当自己多干净似的!”

他烦躁地扯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马定凯今天的态度,让他心里彻底凉了半截。看来,这位新县长,是铁了心要动自己了。

陈友谊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人和车,眼神阴沉。他在县政府办经营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多少关系,岂是你说动就能动的?马定凯,你想换掉我,也没那么容易,你和许红梅在曹河宾馆的的事,鬼叫的客人都他妈投诉了,老子清楚的很,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