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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脸上露出一丝命运弄人般的奇妙神色。

“那天中午,我进了醉仙居,本想先随便吃点东西,看看情况。”

“却看见柜台后面,胖胖的掌柜和一个穿着鲜艳、头戴珠花、徐娘半老的妇人正急得团团转,两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脸色都很不好看。”

“我心中好奇,走近了些,就听那妇人——后来知道她就是倚红轩的老鸨——带着哭腔说,‘这可如何是好!红袖那丫头怎么偏偏这个时辰找不见人影,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那掌柜的也急得直擦汗,说,‘王妈妈,你倒是快想想法子啊!楼上雅座好几桌客人,可都是冲着听红袖姑娘的曲子才来的!眼看时辰就到了,人没了,我这招牌还要不要了?’”

阿糜模仿着当时两人的焦急语气,活灵活现。

“我那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走投无路,也或许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就走过去,对他们说,‘掌柜的,妈妈,若是信得过,小女子或可一试。我略通琴艺,也会唱几支时兴的曲子。’”

“他们俩都愣住了,上下打量我。我那时穿着玉子给我置办的衣裳,料子不错,但样式简单,不像寻常乐伎,倒像是哪家出来游玩的寻常女娘。”

“那老鸨眼里有些怀疑,问我是什么人,师从何处。我就说自己是流落在此的孤女,以前跟人学过,只为糊口,不敢欺瞒。”

“我又提出,我可以试试,若客人们觉得还行,赏钱我分文不取,全归饭馆和倚红轩,我只按唱的次数,每次收取固定的酬劳,而且我是单独一个人,不归任何一方管束。若是唱得不好,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阿糜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亮光,那是在绝境中自己挣出一线生机时的微光。

“他们当时也是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那掌柜的一咬牙,就答应了,说先试试看。”

“我就上了那小台子,借了他们的琴,弹唱了一曲当时在龙台挺流行的《折杨柳》。没想到,唱完后,楼下喝彩声还挺多,赏钱也扔上来不少。”

“掌柜的和那王妈妈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当天就跟我定下了,以后每日午、晚两市,由我来顶替那个生病的清倌人红袖唱曲,每次唱三到五曲,酬劳当日结算。”

“就这样,”阿糜轻轻舒了口气,“我从那天起,就瞒着宅子里所有的人,包括玉子,每日午后和晚上,溜出宅子,去醉仙居弹琴唱曲。”

“玉子那时候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有时候好几天都回不了宅子,自然也不知道我在外面做了这些。”

“我也乐得如此,一方面能自己攒下些体己钱,心里踏实些;另一方面,每天有那么一两个时辰,能做点事,见见不同的人,听听市井的喧闹,反而觉得......没那么心慌,没那么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等着不知是福是祸的物件了。”

阿糜正欲继续讲述在醉仙居与韩惊戈相识的细节,苏凌却轻轻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头。

“关于你与韩副督司如何相识、相知,乃至后来之事......”苏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韩副督司在托我前来之时,已大致向我言明。这亦是我允诺营救你,所需知晓的因由之一。”

阿糜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释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韩惊戈连这些都告诉苏凌了么......

是了,若非坦诚至此,以苏凌的身份和谨慎,又怎会轻易涉入这般浑水。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凌继续道:“韩副督司所述,与你方才所言,在关键之处倒是吻合。譬如这醉仙居。”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阿糜。

“他说与你初识,便是在醉仙居,因你一曲琴音而倾心。地点一致,这至少证明,在这一点上,你所言非虚。”

这看似平淡的话语,却让阿糜心中微微一紧。苏凌是在核对,用韩惊戈的话来印证她的叙述,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她抬起头,迎向苏凌的目光,并无闪躲。

苏凌话锋却是一转,问出了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

“不过,据韩副督司所言,他虽与你交往渐深,时常送你归家,却始终只将你送至镇外路口,从来都不知道你所住镇中何处。他对此似有疑虑,却因尊重你而未深究。”

苏凌顿了顿,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阿糜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直指核心的穿透力。

“阿糜姑娘,你当时,是有意对他隐瞒住处,隐瞒你实则居于那等宽敞宅院、且有仆役伺候的情形,是么?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真实境况?”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苏凌的问题,精准地刺中了她与韩惊戈关系初期,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忐忑与刻意维持的距离。

那段始于醉仙居琴音的缘分,起初于她而言,是灰暗压抑生活中一道意外而温暖的光,但光明越亮,越照出她自身所处环境的晦暗不明。

她珍视那份纯粹的好感与陪伴,也因此,更加惧怕那光亮会穿透她努力维持的“寻常孤女”表象,照见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与危险。

她沉默了片刻,并非在编织谎言,而是在回溯当时那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心境。

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映出眼底深处的挣扎与无奈。

“是......”阿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并无迟疑。“我......确实是有意瞒着他的。从未告诉过他我住在哪里,每次他问起,我只含糊说是就住在镇中一间草房中,父母双亡,不便打扰,让他在镇口放下我便好。”

阿糜承认得干脆,但随即,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

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在剖析一段充满挣扎与隐痛的过往。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寻找合适的词句来解释当时那复杂难言的心境。

“一开始,在醉仙居,我抛头露面卖唱,韩......韩大哥他遇见我,自然而然地,便以为我是个家世贫寒、无所依靠的孤女,为生计所迫,才不得不如此。”

阿糜的嘴角泛起一丝涩然。

“他眼中的怜惜与尊重,皆由此而生。我......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我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走投无路。难道要告诉他,我其实住在城东一座宽敞宅院里,衣食无忧,仆役成群?”

“这与我卖唱的行径太过矛盾,也与我刻意维持的‘孤苦伶仃’形象截然不同。”

“解释了,又该如何说那宅子的来历?说是一个异国女王......是我的母亲,派人安置的我?这太过离奇,也太过危险。所以,最初......我只能将错就错,任由他那样误会着。”

苏凌认可阿糜说的第一层原因,源于一个尴尬的起始,一个难以启齿的“真实”。

“再者......”阿糜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那宅子,不仅代表着与我身世相关的富贵,更直接关联着我最想掩藏的秘密——我的靺丸血脉,以及......玉子和那些靺丸武士正在谋划的事情。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她抬起眼,看向苏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惶惑与痛苦。

“我怕韩大哥知道我是靺丸人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会疏远我,甚至......会不再爱我。”

“大晋与靺丸相隔遥远,风俗迥异,民间对异族......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更何况,那时两国海上冲突的消息已隐约传来,气氛微妙。我......我不敢赌。”

“我更怕的,是若他知晓了那宅子,进而探查下去,发现了玉子,发现了那些行踪诡秘的武士,卷入了靺丸针对大晋的谋划之中......”阿糜的声音颤抖起来,“让他陷入危险,甚至......万劫不复,我......我百死莫赎!”

苏凌颔首,这是第二层,也是更深层的原因,关乎身份认同的恐惧,以及因爱而生、生怕牵连对方的巨大忧惧。

“所以,我总想着......再等等,等一等。”

阿糜的语气变得微弱,带着一丝自我辩解般的哀求,也有一丝事后悔恨的茫然。

“我想着,等我们相处得再久一些,感情再深一些,等他对我的了解超越了‘卖唱孤女’这个表象,等我觉得......时机足够成熟,能承受说出一切可能带来的后果时,再找个稳妥的机会,将我的身世、那宅子的来历、甚至......玉子她们可能在做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我想,到那时,他或许更能理解我的不得已,或许......不会那么轻易就离开我,舍弃我。”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而脆弱的红晕,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在镇口与韩惊戈分别时的情景。

“每次他送我,我都坚持只到镇口。我对他说的理由是......镇子小,人多口杂,我一个独身女娘,常与男子同行归家,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坏了名声,也给他添麻烦。”

“他......他虽然有时眼中会有疑惑,但大抵是尊重我,也体谅我的难处,从未强求,每次都依我,在镇口便停下马车,目送我独自走进去......”

阿糜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带着无尽的事后追悔。

那时每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每一次“再等等”的拖延,如今回想起来,都成了横亘在她与韩惊戈之间、最终可能无法逾越的鸿沟的砖石。

苏凌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流露出惊讶,也没有评判。苏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缓缓问道:“所以,你便一直等,等到你身陷囹圄,等到韩副督司为了救你几乎豁出一切......你口中所说的,‘等到时机成熟’,这个时机,似乎......等得有些太久了。”

“阿糜姑娘,你应该明白,直到如今,韩副督司对你真实的身份,对你背后牵涉的靺丸秘事,依旧......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