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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7 章 鸟叫

一声鸣响落下来。

林北辰抬眼。

声音不是从树梢起的,是更高处,高过屋脊,落下来的时候,才慢慢散开。

叽。叽叽。

一只小鸟。通体发黑,身形小巧,飞得极快。掠过屋顶,穿过院子,翅膀一收,落在石榴树枝上。

爪子搭上枝桠,细枝轻轻颤了一下。

鸟站稳了。

林北辰静静看着它。鸟不大,比蜂大上一圈,身子却比一片叶子还要小巧。头黑,翅羽泛灰,肚子是干净的白,眼珠圆溜溜,黑亮。

鸟也看向他。

一人一鸟,对视一瞬。

鸟偏过头,移开视线,望向别处,叽、叽,又叫起来。嘴一张一合,脆生生的短音接连往外冒。一声挨着一声,间隙极短,声音叠在耳朵里。

林北辰听着。

从前他想过,声音,都是触碰撞出来的。物与物相撞,才有声响。

鸟叫,是什么在碰。

不是外物相撞,是内里的碰撞。气流擦过声带,在身体里面相触。

和人说话一样。人开口,也是内里气与声相碰。

鸟站在枝上,一声接一声地鸣。

鸟叫,和人说话一样吗。

不一样。

人开口,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鸟叫,不知道自己在叫。

不为唤谁,也没有想说的话。就像蜂去触碰花朵,浑然不觉,只是顺着本性去做。

这是自然。

鸟鸣是自然,水往低处流是自然,叶子飘落是自然,太阳散出暖意也是自然。它们不知缘由,只是存在,发生。

好听吗。

好听。

好,顺着声音,穿进耳朵。好看是好落进眼里,好吃是好漫进嘴里,好听,是好钻进耳朵。

好可以穿过一切。

鸟叫里的好,也是活碰活生出来的。触碰生出好,触碰也生出声响。

存在,是触碰留下的痕迹。好,是触碰向外漫出来的。声响,也是触碰撞出来的。

万物都在触碰。

林北辰静静听。声响从鸟嘴里飘出来,落进他耳朵,留在里面。像窗上的手印,印在玻璃上。

声响,留在耳朵里。

触碰,留下,存在。

鸟不知道自己在鸣叫,不知道声音飘向哪里,不知道声响落进人的耳朵,被人接住。

可叫声实实在在发生了,声响留在人的感知里。

鸟浑然不知,一切依旧发生。

这是自然。

人不一样。

人清楚自己站在这里听,清楚这鸣音悦耳,清楚声音已经留在心底。

鸟不知,人知。

知道与不知道,撞在一起。

落在人的身上。

人听鸟叫,心里明白:鸟并不知道它的声音被人听见了。

这份知晓,是人多出来的那一块。就像蜂,蜂不知,人知。

林北辰慢慢往下想。

蜂不知,鸟不知。

花不知,流水不知,石头不知。

世间这些自然之物,全都不知。

唯独人,知。

活从前什么都知晓。如今一半知晓,一半不知。

人知道,自己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这,就是人。

鸟振翅,飞了。

从石榴枝上腾空,身形小黑点,掠过院子,翻过院墙。

不见了。

黑点越飞越远,慢慢小到看不见。

留下什么。

叫声停了,叽叽的声响消散在空气里。

鸟走了,声音也没了。

没了。

可鸣响还留在他心里。

林北辰还静静听着,脑子里盘旋着方才清脆的叫声。

声响消散了,却没有彻底消失,收在了人的心里。

和花一样。花落,看不见了,可它藏在果子里面。

鸟飞走,鸣音消散,可它留在人的心里。

所谓没了,只是换了一处地方寄存。

花,寄在果里。鸟的叫声,寄在人心里。

一样东西消失,会栖在另一样东西里面。

人也是,人走之后,会留在别的人的记忆里。

林北辰慢慢琢磨。声响为什么能留在人里面。

因为人听见了。

听见,就是触碰。

触碰,留下,存在。

声响碰到耳朵,被收在里面。如同花粉碰到花心,留在花上;暖意碰到瓷碗,留在碗身。

触碰,留下,存在。

可声响停在人心里,不在空气里,也不在树枝上。

为什么独独留在人里面。

因为人,有内里。

器物没有内里。碗承接暖意,痕迹留在碗的表面。蜂没有内里,触碰的痕迹留在花上。

人不一样。人有内里,碰到的东西,可以收进去。

收。

声响碰到耳朵,人把它收进心里。和吃饭一样,粥碰到舌尖,被人收进身体;暖意碰到掌心,收进感知;好看的光景落进眼里,收好。

人会收。

人有内里,便能收纳一切。

林北辰想。

活向外穿,是从外,抵达内里。

嫩芽向外推,是从内里,去往外面。

人收纳,也是由外,入内里。

收纳,和活的穿行,是一回事吗。

穿行,是从一物,渡到另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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