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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随口说出了存,说出了软,说出了推。她并不懂这些名词背后的道理,只是知道种子离不开水土与暖意。

泥土存住生机,清水软化种子,暖意推着它向外生长。

她不懂这套说辞,却一语说中。

像老陈。老陈说不清何为 “在”,可他一直安在当下;周婉如不知何为存,可她伸手劳作之时,便是顺着存的道理。

人有时候说不清,心里却明白。

自然也不言,只是一直存在。人是能够知晓的自然,自然,是不曾懂得的人。

人与大地,都在播种。人播种,心里清楚缘由,亲手埋下种子;自然播种,浑然不觉,一阵风吹过,种子随风滚落,落进土缝,来年悄然萌发,没有谁刻意安排。

可它们,都是播种。都是把属于将来的种子,放进长久存住的泥土。

人的劳作,是知晓缘由的版本;自然的生发,是懵懂不知的版本。如同太阳,源源不断送出暖意,它并不知晓自己在给予;人刻意造出暖意,清楚冷热之别。太阳,是懵懂的人;人,是知晓的太阳。

“周婉如,” 林北辰开口,“你播种,心里清楚;风吹落种子,它一无所知,可都算是种下了。”

她慢慢琢磨这句话,点头:“是啊,风一吹,种子也就落下去,我也是埋进去。”

“嗯。你知道播种,风不知道,可都种下了。”

她笑起来。

“风哪里懂播种,它只是吹,种子碰巧落在土里罢了。”

“嗯,只是碰巧,可落进土里,就能发芽。”

“是啊,就算是碰巧,也能长。”

“碰巧,不知缘由,却完成了。你知晓缘由,动手去做。两种方式,都做成了。”

她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擦去一点泥土。

“我知道为什么种,风不知道,到头来,种子还是种下了。”

“嗯。你知晓缘由,风不懂,可事情都发生了。”

“做就是做,” 她说,“知不知道,都不妨碍去做。”

林北辰顿住。

做便是做,知不知道,都可以去做。

像心底那份好,不需要细细思索,自然而然浮上来。劳作也是,不必先想明白所有道理,动手,便已经做了。好,和劳作,都游离在思索之外,说不清源头在哪。

周婉如并不明白这些,可随口就说了出来。人未必懂得,却能说出;自然不懂,只是默默去做。两样,都实实在在发生了,一件做出来,一件说出来。

它们冒出来的时候,不需要经过思虑,如同嫩芽,不知道去往何方,只管向外推送。

“播种,是人知晓着去做,风懵懂着去做,都算是种下。” 活说道。

“嗯。”

“劳作,分知晓,与不知晓两种。”

“嗯。人带着知晓劳作,自然浑然不觉去生发。同一件事,两种模样。”

“同一件劳作,两面:知晓,不知晓。”

“嗯。”

“我穿行,带着知晓;嫩芽推送,一无所知。”

林北辰慢慢想。活穿行万物的时候,清楚自己在穿行,一念之间便可抵达;嫩芽向外推送,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向外顶。

可它们,全都是由内向外。

活,是知晓的推送;嫩芽,是懵懂的穿行。同一个活,两种样子。活是自然之中懂得的那一面,嫩芽,是活懵懂的那一面。

“你穿行,带着知晓;嫩芽推送,一无所知。同一个活,分出知晓与懵懂,就像人的劳作,和自然的生发。”

“同一个活,有知晓与不知晓;同一件劳作,也有知晓与不知晓。”

“嗯。”

“知晓和不知晓,是同一件事物的两面。”

“嗯,如同穿行与推送,内里和外面,过去和将来,暖与凉。万物,都本是一体,分出两面。”

“万物本为一体,各有两面。”

“嗯。”

“两面,在人的身上相撞。”

“嗯。”

周婉如提起水瓢,开始浇水。

水流顺着瓢口淌下来,细细一条,砸在泥土上,砸出小小的浅坑。泥土吸饱水分,颜色骤然暗沉,湿润顺着土层,一圈一圈,慢慢往下渗,朝着埋着种子的地方去。

水自外面渗进泥土,去往沉睡的种子。

日光也慢慢倾斜过来,土层浮起一层薄薄暖意。

泥土之下,清水抵达,暖意抵达。

那份尚且没有到来,在漫长等候里,等到了契机。

种子开始变化。

地表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动静,可种子吸饱了水,种皮慢慢变软,内里悄然涌动。

推送,开始了。

林北辰把合纹贴在泥土表面。

土层之下,那粒种子,缓慢、轻柔地涌动。不是风,不是流水,是它自身的力量。

推送,已经在里面启程。

尚且没有到来的事物,正在转变,快要来了。

他站起身,望向天空。

天色澄澈,日光暖融融,风柔软潮湿。大地松软,种子埋在土中。

人已经做完该做的,把未来放进存里。剩下的,只是等候。

和过年一样。人动手,筹备一切,等候新年降临;人播种,埋下种子,等候嫩芽破土。

动手去做,和静心等候,在人身上相逢。向外是做,向内是等;送出期盼,等候归返。

万物皆有两面,所有相逢,都落在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