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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悬看着自己这位兄长,带着稚气的脸上露出忧色。

他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徐如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我觉得今日的刘大裘有些奇怪。”高悬这样说罢,旋即便将徐如意回来前发生的一切如实相告:“刘大裘是个精明人,这样的人,断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我们当还马帮近八两银子,可魏马与雪栗毕竟患有魔血症,在市面上绝不可能卖到这个价钱,可刘大裘却主动提出用他们抵债,阿姐拿出钱后,还心有不甘,那感觉就像是……”

“他今日就是奔着魏马和雪栗来的……”

说到这里,高悬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神色凝重。

既想不通刘大裘为何忽然在意起魏马与雪栗,也担心马帮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徐如意知道自己这位阿弟素来聪慧,他自然相信他是不会无的放矢的。

只是现在的徐如意,却是没有那么的心力去顾及所有。

“马帮虽然凶恶,但终究是要脸面的,日后小心些便是。”徐如意也只能如此安慰道。

高悬虽然并未因此放下心来,但也明白以家中目前的状况,是没有试探马帮的资本的。

他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的心思,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徐如意,深吸一口气后便要再次开口:“阿兄,我想……”

“不行。想都别想。”只是这一次,他的话还未说完,徐如意便将之打断。

高悬神色错愕:“我还没说是什么!”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虽然没你聪明,但却比谁都了解你。”徐如意瞟了他一眼,淡淡言道。

“可是阿兄,你一个人……”高悬有些泄气,但还是试图据理力争。

徐如意却再次将他打断,语气温和的言道:“小悬,你脑子聪明,和我不一样。”

“恶罗卒是条不归路,你当有更大更好的前程。”

“家中的事,你不必担心,我心中已有成算,无论是日后开销还是敏儿姐那边,我都会解决的。”

“但……”

“好了,明日一早我就要去巡狩队做事,要早些歇息,你若有什么想法,等下次我归家再说不迟。”徐如意却根本不给高悬多言的机会,摆了摆手便下了逐客令。

高悬也知道自家阿兄这执拗的性子,即便心中尚有忧虑,却也不敢再说下去,只能心有不甘的起身准备离去。

“小悬。”

但就在他即将推开门的前一刻,坐在木桌前的徐如意却又忽然开口唤道。

高悬疑惑的回头。

“大兄性子淳厚,魏马与小栗子又年幼,我若不在……”

“不在家时,你得照顾好他们。”

“知道吗?”

那时的徐如意背对着他,高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觉得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异样,但又说不真切,只当是徐如意担心家中情况。

“嗯!阿兄放心,家中有我,断不会让人欺负!”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也是,要好好读书。去……去睡吧。”

……

“敏儿姐金钗……”

“魏马与雪栗的药钱……”

“小悬的学费、杜齐的盘缠……”

“还有接下来几个月的人头税……”

徐如意坐在桌前,一笔一笔的算着接下来半年甚至一年家中的花销。

其实哪怕到了这时,他依然没有接受自己只剩下几日寿命的现实。

但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对于他们这种而言,单是活着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难过这件事对他而言太过奢侈。

哪怕一切顺利,他也只有四五日的时间可活,什么法子能给弟妹们留下这样一笔巨款?

徐如意的脑袋发疼。

再去捐献精血?且不说他的秽血症让他根本通不过药坊的测试,就算可以,把他体内连同着那枚秽血一同抽干,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若是自己真的是恶罗卒就好了,他可以像父亲一样加入巡狩队,然后……

等等!

徐如意忽然眼前一亮,他想到一个剑走偏锋的路子。

巡狩队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最赚钱的行当,但同时因为需要直面魔物,也相当危险。

为了招揽人手,几乎所有的巡狩队不仅会开出足够价码的工钱,给出的抚恤金也相当诱人。

据徐如意所知,曾经有巡狩队给出过一人三十八两的天价抚恤金。

自己如今在外人看来与恶罗卒无异,如果能死在进山巡狩的途中,赔付的抚恤金足以支撑家中半年甚至一年的度用。

只是这其中也有门道,只有死在巡狩途中的才能得到全额的抚恤金,如果如他父亲那般,负伤而归,最后不治身亡的,巡狩队大抵是不会认领的,最多只是象征性的给些药钱。

“我得死在山中,而且一定不能给旁人看出端倪。”

他暗暗想着,只是他从未进山,对巡狩队的情况也所知不多,心头总觉不够稳妥。

好在李归潮便是滋生的巡狩队队员,他想到这里,赶忙去到床下,将放着李归潮遗物的木箱翻了出来,想要看看自己的父亲有没有留下些能够让他了解巡狩队与山中情况的物件。

只是他翻找半天,除了李归潮平日所用小物件外,却别无他物。

显然他的父亲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看来父亲是个正经人……

徐如意有些丧气,正要将那些杂物收起,可一样事物却从李归潮的旧衣中滑落。

他定睛看去,确实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李归潮亲启。

短短五个字眼,却让徐如意挪不开眼睛。

即便已经过去了三年时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林岁的字迹。

不是说这三年小岁从未与家中来过信,为何父亲的遗物中会藏着这样一封信?

徐如意的身子颤了颤。

他捡起了信封,封条被打开过,显然李归潮已经看过信了,可为什么父亲从未提及?

徐如意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他颤抖着取出了里面的信纸,将之打开。

……

林岁顿首父亲大人:

儿入玄门,三月有余。

晨食朝露,暮栖霞光。

方知前日种种,皆为枷锁。过往情恨,皆为牢笼。

今向道之心已炽,不可阻也,故以此信,明我道心。

自兹以往,岁非尔之子,尔亦非岁之父。

兄妹之谊,尽付东流;骨肉之恩,一朝而绝。

大道无情,岁月无迹,愿父勿寻勿念。永诀。

林岁拜上。

……

徐如意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脸色苍白得可怕。

三年的了无音讯,他当然对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封如此决绝的信摆在眼前时,他还是觉得心头堵得发慌。

他与林岁年纪相近,朝夕相处,却有一些懵懂的情愫。

但在对方拜入彼岸王柱这样的顶尖仙门后,徐如意便断了这些心思,只是不想林岁的决绝远超他的想象。

也难怪父亲不肯拿出这份信来,大抵也是怕他们见了伤心。

如今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而自己不过是一只只剩几日可活的阴沟老鼠。

徐如意面色惨然,心头的悲戚更甚。

终于在那时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剑,落在那信纸上,整个人也随即昏死了过去。

而就在那时,信纸之上却忽然泛起一股妖异的红光,它将徐如意吐出的鲜血尽数吞没,化作了一朵绝美的七瓣妖花。

妖花光芒大作,数息之后竟从那纸面跃出,悬于徐如意的身前。

其中六枚花瓣片片剥离,化作六道红光飞向屋外不知去向,只留下最后仅剩一枚花瓣的花朵,连同着整个花蕊一同化作流光涌入徐如意的眉心,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