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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徵君点头。

身为医学世家,世代行医,孙徵君从三岁的时候,就坐在父亲腿上,背那些根本不明含义的汤头歌。

“那你应该知道,一部《本草经集注》,陶弘景写的时候收了多少药?七百三十种。到了《新修本草》,八百五十种。”

韩飞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道:“再往后,每朝每代,都有增补,都有修正。药王孙思邈写《千金方》,用了多少民间验方?”

“他自己都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所以才‘博采群经,删裁繁重’。”

孙徵君微微蹙眉,似乎若有所思。

韩飞继续说道:“你父亲把那些古籍奉为经典,可他自己有没有想过,那些经典,在写就的时候,本身就是在推翻前人的东西?”

“陶弘景推翻了多少《神农本草经》的旧说,孙思邈又纠正了多少前人的错漏,你比我清楚。”

“医道之所以能发展到今天,恰恰是因为每一代都有人在改,有人在废,有人在往前走。”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推陈出新,去芜存菁的规律,渐渐变了。有一批已经在杏林中掌握了话语权,拥有无上权威的人物,开始守着自己的经验过日子,打压创新,打压进步,这应该叫什么?叫医阀吗?”

医阀这个词,孙徵君当然听不懂,但韩飞说的,不正是自己父亲做的事么?

她内心其实很矛盾。

跟父亲争辩的时候,孙徵君愿意站在韩飞一边,从年轻人的角度,也希冀能有一些创新发展,而不是守着那些古籍古方。

但现在面对韩飞,尤其是父亲已经铸成弥天大错,孙徵君又想要替父亲说几句话。

可是,韩飞语调平缓,却是言辞锋利,让她无从辩驳。

“祖宗之法不可变。古方一字不能改。老师怎么教的,我就怎么用。甚至还有什么‘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规矩,把好好的一门活命之术,硬生生捂成了私家秘藏。”

“本来学医的人就少,再这么七扣八扣,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有断绝一途!”

韩飞说的,不是推测,而是现实。

中医曾经辉映千古,遥遥领先于世界,那些无数前辈先贤积累下来的经验,在漫长的历史时期,救人无数。

但后来,为何渐渐落后于世界,被西方医学远远甩在后面?

原因很复杂,但故步自封四个字,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可是……那些方子里,确实有很多有效的啊。我亲眼见过父亲用古方救人。”孙徵君叹了口气,声音不知不觉就弱了许多。

“我也没有全部废弃。”韩飞摆摆手,微笑道:“古方之中,有精华,当然也有糟粕。砒霜可以治病,罂粟壳可以止泻,这些都客观存在。但问题是,如果一张方子治好了十个人,但治死了一百个人,它到底是良方,还是毒方?”

这……

孙徵君沉默了,以她接触过的例子,虽然没有韩飞说的那么夸张,但很多方子开出去,为了治病救命,的确是会用一些份量极重的虎狼之药,病人喝下去之后,活过来是有可能的,但就此死在病床上,也司空见惯。

那不是为了……死马当成活马医么?

孙徵君还想多辩解几句,但韩飞已经再次开口,沉声说道:“老祖宗的东西,不是用来供起来的,而是要将其完全拆开,去伪存真,弄清楚每一味药,到底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为什么能够治病,又为什么会致人死命。”

“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将其中治病的成分提取出来,而剔除那些要命的成分。这样,医道是不是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孙徵君的眼睛微微发亮,眸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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