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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三,第一队盐车进了滩地。

二十辆大车,车帮上烙着"苏"字,拉车的骡子膘肥体壮。押车的是疤脸,半边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一圈布,布底下渗着药汁。九娘要他养着,他不干,说第一趟盐车,得让滩地人看见盐区的心意:车是满的,盐是足斤的,押车的人,是香堂上倒过戈、井火里抢过药的。

车过怀仁渠新修的桥,滩地的老少都出来看。去年秋里断盐一个月,淡食的滋味,滩地人记一辈子。

常伯带着军户代表在桥头接。老头儿围着盐车转了一圈,抓起一把盐,摊在掌心看,又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咂了咂。

"好盐。"他说,"比官盐铺的还好。"

"苏家井的头锅盐。"疤脸坐在车辕上,咧嘴一笑,扯得脸上的伤生疼,"大当家说了,去年秋里赊出去的三百引,是救急的,不算买卖。这一趟,是盟约后的第一趟,盐粮互换,得有个样子。"

按盟约,滩地还去年秋的三百引盐债,折新糜一万二千斤;另购盐五百引,以今春的糜子、荞麦作价,秋后交割。柳木之捧着账册,一笔一笔唱,唱一笔,双方在互换文书上画一回押。义仓外头新搭的市棚底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这不是一买一卖。这是滩地的粮道和黑石滩的盐路,头一回并在一本账上。

随盐车一块儿来的,还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石膏。盐沼边上出的青石膏块,拉了满满三车。卸车的时候,几个老军户围着看稀奇,不晓得这石头疙瘩拉来做什么。

"改碱。"陈麦抓起一块石膏,就地砸开,"滩地新开的那几百亩,土性泛碱,苗出来就烧根。石膏碾成粉,春耕前撒进地,耙匀,拿水一压,土里的碱就被它换出来,随水排进沟。今年先试一百亩,秋里看苗。"

"石头能治地?"有人不信。

"石头不治地。"陈麦说,"石头换土。这就跟做买卖一样,拿钙换钠,拿硬换软。地里的章程,跟账上的章程,是一个理。"

另一样,是跟着盐车队的尾巴进滩的草原商队。领头的是巴图,十来峰骆驼,驮着羔皮、麻黄、甘草,还有几捆风干的肉条。

"陈屯长!"巴图翻身下来,嗓门还是那么大,"义仓里那一斗粮,巴图来还利钱了!"

羔皮是去年的冬羔,麻黄甘草是草原上开春头一茬。巴图不要钱,要粮,要盐,还要铁器打的犁铧。他说,开春了,部落里的老人念叨,开化冻,想试种一点糜子。草原上风大,种不种得活,谁也不知道,可怀仁渠能种出粮的事,已经传过了黑风口。

陈麦亲自陪他去看义仓的囤,看滩地的田,看那块刻着十七条的碑。

"粮,换。"陈麦说,"犁铧,送你两具。还有一样,开春,部落里若有多余的马驹、牛犊,牵到互市上去。滩地今年要开新田,缺牲口。"

"马驹有!"巴图拍着胸脯,"互市的章程,草原上都传遍了。陈屯长,你们这儿如今的名声,比头两年好做买卖多了。"

名声是好了,乱子也来了。

盐车队进滩的第三天,怀仁渠的桥市,就乱成了一锅粥。

乱,乱在价上。

桥市上如今什么都有:苏家井的盐,草原的皮货药材,滩地的糜子荞麦,左近村堡的鸡蛋、干菜、苇席。人多了,买卖多了,价钱就成了一天三变的东西。早上盐一斤换三升糜子,晌午就变成两升半,到了傍晚,又成了三升半。卖盐的骂买粮的心黑,买粮的骂卖盐的手狠。几个外来的牙人,袖子一笼,手指头在袖筒里捏来捏去,一转手,就吃掉两成的差价。

廿六那天,闹出了一场事。一个盐区来的小盐贩,赶着一头毛驴,驮了两百斤盐,被两个牙人两头一掐,两百斤盐换出去的糜子,比市价少了三成。小盐贩回过味来,揪住牙人不放,两边从吵到打,打翻了一个卖干菜的摊子,惊得桥市上鸡飞狗跳。

保粮队把人拉开,带到窝棚。小盐贩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婆姨病了,等着这点盐换药钱……"

陈麦蹲在他旁边,听他把来龙去脉说完,半天没言语。

"屯长,"柳木之在旁边低声道,"这不是头一回了。这半个月,桥市上打起来的,有六起了。"

"我知道。"陈麦站起身,望着桥市上乱哄哄的人流,"木之,你说,这桥市上的人,为什么天天吵架?"

"价不稳。"

"不是价不稳。"陈麦说,"是没人给这个市口,立一杆秤。盐是好盐,粮是好粮,可买卖做得跟赌钱一样,谁心黑谁赢。这样下去,小商小贩不敢来,敢来的都是大牙子、大粮行。到最后,价还是他们说了算。"

他转过身:"今晚,把石监仓、周掌柜都请来。桥市,得立章程了。"

当夜,窝棚里的灯点到三更。

石琮头一个把丑话放在了前头。这位监仓官把官斛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陈屯长,要立市规,下官没话说。可下官听说,你要拿义仓的粮,下场做市?义仓是什么?十七条刻在碑上,第一条,保命粮!粮进了市,就是货;货就有涨有跌。哪天市穿帮了,义仓的底空了,秋荒春荒拿什么救命?"

"石大人问得对。"陈麦点头,"所以义仓要分仓。"

他在桌上摆了三个碗。

"义仓的粮,从明日起,分作三色。这一碗,保命仓,三钥共管,石大人监仓,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动一粒。这一碗,备荒仓,灾年平粜,动用要军户、义首、镇城三方画押。这一碗——"他把第三个碗往前推了推,"平准仓。单列单账,本钱不动义仓一粒存粮。滩地拿苏家的盐引做抵,周掌柜的股本入一份,桥市的牙佣、斗税抽一份。平准仓的粮,就是桥市这杆秤的秤砣。"

"秤砣?"周库眯起眼。这位老粮商今夜一直没说话,此刻来了精神,"陈屯长,你是想挂牌价。"

"对。"陈麦说,"桥市当中,立一块牌。牌上写得明白:今日,盐一斤,换糜子三升,换荞麦两升半;羔皮一张,换糜子多少;麻黄一斤,换盐多少。五日一校,涨跌不过半成。谁的货低于牌价卖,平准仓吃进;谁想买,牌价吐出。价,就在这块牌上,谁也咬不动。"

窝棚里静了片刻。

"屯长,"柳木之慢慢地说,"这不是立市规。这是把边地的粮价盐价,从牙人和粮行手里,拿过来了。"

"拿过来,放在牌子上,让所有人看着。"陈麦说,"价是明的,秤是明的,账也是明的。小商小贩来桥市,不用带心眼,带货就行。"

石琮沉吟良久,忽然起身,从怀里掏出监仓官的印:"下官可以画押。但有三条。一,平准仓每日流水,榜上市棚,任人看;二,月报一份送镇城袁大人,一份送县衙邴大人;三,哪一日平准仓的本钱亏空过三成,平准牌当日摘下,市规停议。"

"准。"陈麦伸出手,"石大人这三条,刻在平准牌旁边。"

周库最后一个开口。他慢悠悠地拨着算盘珠子,忽然道:"屯长,这牌子一挂,买卖就好做了。可有一样,你想过没有——"

算盘珠子停了。

"价这个东西,十几年了,边地的粮价,是府城三大粮行定的。他们手里有银水,有仓,有路。往年春荒,他们说涨就涨;新粮登场,他们说压就压。你这平准牌一立,等于在他们的锅台上,支了你自己的灶。"

"周掌柜是过来人。"陈麦说,"依你看,他们会怎么来?"

"先探。"周库说,"拿一笔货,砸你的牌价,看你的盘子有多深。盘子浅,一口咬穿;盘子深……"他顿了顿,"那就不是买卖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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