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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京城没有等到他。

可此刻,她却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具陌生的身体里,见到了他。

“此番凶险已过,”杜神医的声音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姐这一病来得又急又猛,老夫行医四十余载,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凶险的症候。”

“好在小姐年幼,根基虽弱,到底气血纯净,比之成人更易回转。日后好生将养,细心调理,辅以温补固本之方,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定能恢复康健。”

“多谢杜神医!多谢杜神医!”

方才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谢明姝费力地将目光移过去……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量颀长,面容端正,蓄着短须,眉宇间带着一股儒雅之气,又有几分久居官场之人的沉稳练达。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衣着虽不算华贵,却裁剪合体、一丝不苟,可见其人素日行事之端方。

此刻他正朝杜神医连连作揖,语气中的激动几乎压不住,嗓音都有些发颤:“您是我们秦家的大恩人!小女这一场大病凶险万分,若非神医妙手回春,只怕……只怕……”

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眶微微发红,侧过头去,极力克制着情绪。

秦家。

什么秦家?

谢明姝心头一动,再次看向那位目含泪意的妇人,她记起来了。

是成王府的清河郡主萧氏。

前世在京中时,谢明姝与这位清河郡主虽不算深交,却也见过数面。

成王乃宗室中的长辈,掌宗正寺,在宗室中颇有威望。清河郡主是成王之女,身份尊贵,性情温和,在京中贵女圈中口碑甚好。

她记得,清河郡主早些年嫁给了卫国公府的二爷秦执。

秦执,这个名字与面前这个中年男子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谢明姝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秦执几次,那时他还是翰林院的编修,年轻俊雅,温文尔雅,是京中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后来她隐约听说,秦执于去年调任扬州知府,携家眷离京赴任。

扬州。

如果此刻她所在的地方是扬州,那杜神医出现在这里便说得通了,杜神医本就隐居江南,扬州与其居所相去不远。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扬州?她为什么会在秦家?她为什么会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叫做“微儿”?

一个可怕的念头隐约成形,像黎明前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撕开了黑暗的帷幕。她不敢去想,却控制不住地去想。

她缓缓动了动脖颈,视线一寸寸挪至床头那面菱花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小小的脸,约莫七八岁,瘦得脱形,下巴尖尖,蜡黄的小脸上毫无血色。

唯有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大得惊人,谢明姝屏住呼吸,心跳猛然一滞。

她动了动唇,镜中的女童也动了动唇。

她眨了眨眼,镜中的女童也眨了眨眼。

她的瞳孔猛地收紧,那个孩子,是她?!

一股荒诞得近乎冷酷的恐惧自心底疯长,吞噬了理智与常识。

她死死盯着铜镜中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眼眶酸涩,四肢冰冷,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微儿?微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疼?别怕,娘在这儿!”

清河郡主萧氏立刻察觉了她的颤抖和惊惶,心疼如绞,慌忙将瘦小的身子更紧地搂进怀里,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不怕了,都过去了,微儿不怕。”

谢明姝被那个温暖的怀抱裹着,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前世的记忆与此刻的感知激烈地碰撞着,像两股逆向的潮水猛然相撞。

映雪轩的烛火、砚儿的啼哭、白芷的泪眼、那两封覆了蜡封的诀别书……这些画面与眼前的闺房、药碗、铜镜、陌生母亲的拥抱交替闪现,搅得她头疼欲裂。

可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意识到,她死了。

谢明姝确确实实地死了,死在了定国公府映雪轩的床上,死在了“虞美人”的剧毒下,死在了景和七年那个落雪的春夜。

然后,她又活了。

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天命弄人,竟如此荒唐。

清河郡主的怀抱依然温暖,拍抚着后背的手依然轻柔。

“若你不甘,便借此一线魂息,再度归来吧。”

那个声音再度在她脑海中响起。

再度归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