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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座城市里,有人合上了电脑,有人却连眨眼的力气都不敢浪费。

东京,中野区。晚上九点二十分。

这是一间只有十八平米的单身公寓,离新桥的电车站有四十分钟车程。房间里没开顶灯,只有书桌上的两块十九寸液晶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把二十五岁的野村由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书桌的右手边,除了鼠标,还放着一枚银灰色的银行U盾。

那是她供职的那家小型精密机床进出口商社的企业网银密钥。由纪在公司财务科干了三年出纳,社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不太懂电脑,公司的日常货款划拨和银行对账单一直交由她经手管理。

两天前的周三下午,当英镑兑日元跌破160、她自己攒下的三百五十万日元嫁妆本金眼看就要被强平清零的时候,由纪盯着论坛里那些言之凿凿分析“155是八年历史铁底、跌破160只是假摔洗盘”的技术帖,鬼使神差地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企业U盾。

公司账上有一笔一千六百万日元的机械零件货款,是客户周二刚打进来的,按照合同约定,需要在下周一(十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前汇给大阪的加工厂。

中间有整整四天的空当。

由纪当时在心里算过一笔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账:155是八年都没破过的铁底,周四和周五只要把这一千六百万日元借出来放进自己的外汇账户里,把保证金维持率拉高到安全区,哪怕英镑只小幅反弹回162或者163,她不仅能保住自己的本金,还能在周五下午把这一千六百万日元原封不动地转回公司账户。

神不知鬼不觉,连银行流水都可以在月底对账前用冲正凭证盖过去。

周四白天,当汇率真的稳稳停在156上方横盘了一整天的时候,由纪甚至以为自己赌对了。

可从周四傍晚(东京时间周五早上六点)155被捅穿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变成了一场滑向地狱的失控列车。

下午三点,跌破150;

下午五点半,英国公布GDP数据,直接跳空砸穿145;

晚上七点半,美国股指期货跌停锁死的消息传出来,汇率跌破140。

在过去这四个小时里,由纪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得像一块石头,胃里翻江倒海地泛着酸水,已经在卫生间里干呕过两次了。

她手里一共拿着七十手(七十万英镑)的英镑兑日元多单,综合建仓均价在157.50。每往下跌一个大数(1.00日元),她的账户净值就要蒸发掉七十万日元。

当汇率在晚上九点二十分跌穿 132.00、打在 131.85 上的时候,价格已经比她的建仓均价足足跌去了二十五个点六五的大数。

她账户里原本高达一千九百五十万日元的保证金(她自己的三百五十万加上挪用公司的一千六百万),在短短一天之内,已经生生亏掉了一千七百九十五万日元。

屏幕右上角的实时账户净值一栏,只剩下了最后一百五十五万日元。

而系统设定的百分之二十强制平仓线,就在 131.10——距离现在的盘面价格,只剩下最后七十五个基点。

只要再往下跳动一下,连这最后的一百五十五万日元也会被系统强行抹平。

“不能强平……绝对不能让它自动强平……”

由纪死死咬着下唇,嘴唇已经被咬破了一道口子,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下周一早上九点,社长和税务会计就会来公司核对大阪加工厂的汇款单。

如果到时候公司账上少了一千六百万日元,她不仅会被当场开除,当天下午就会被警视厅的警察戴上手铐从办公室里带走,以业务侵占罪判刑入狱。

她的父母在老家新泻县的小镇上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要是知道女儿因为炒外汇挪用公款坐了牢,老两口当天就得从桥上跳下去。

在131.80上方,买一栏的报价还在以每秒钟好几次的频率往下闪烁。

聊天室和论坛里全是绝望的哀嚎:

“英国已经完蛋了,三季度GDP负零点五,英镑要变成第二个冰岛克朗了。”

“140底下全是真空,今晚纽约开盘肯定要直接砸穿120甚至100。”

“快跑吧,再不手动平仓,等会儿滑点穿仓了连裤子都赔不起。”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 131.75,由纪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与缺氧中,突然生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清明。

不能再拿多单了。多头已经死绝了。如果继续攥着这七十手多单再等两分钟,掉到131.10被系统自动强平,她手里就只剩下不到八十万日元,到时候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她了。

必须现在就把多单砍掉,保住这一百五十万日元的火种;

然后——

由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交易软件界面右侧那个红色的按钮:【一键反手做空】。

在2008年的日本外汇市场上,金融厅还没有出台后来那条25倍杠杆的限制令。由纪使用的这家注册在东京与开曼群岛的线上经纪商,为高级账户提供最高达 两百倍(200X) 的极限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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