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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大。”姜砚说。

姜昭笑得呛了一口冷风。

姜家的大门开着,檐下两盏新灯笼已经挂上了。门房的老仆头一个迎出来,喊了一声“少爷回来了”,嗓子都劈了。

二门里头站满了人。

廊檐底下,姜鹤年裹着一件紫貂大氅,拄着乌木拐杖,胡子上凝了一层白霜。

姜知让站在他身后半步,袖口上沾着一点墨,是从账房里直接出来的。苏梧挨着他,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姜蕙靠着廊柱,冲她弯着眼睛笑。

再往后是陈嬷嬷,厨房的李大娘,账房先生和浇花的老汉。一张一张,都是她熟悉的脸。李大娘手上还沾着面,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姜昭张了张嘴,“我回来了”那四个字在嗓子里堵了一下,才出来。

她快步过去,在台阶底下跪了,给爷爷磕了一个头。膝盖没起,转过半个身子,又给爹娘磕了一个。

“起来,起来。”姜鹤年把拐杖往丫鬟手里一塞,弯下腰两只手把她拉起来,拉起来了也不撒手,上上下下地看。

“长高了。”他捏了捏她的胳膊,“瘦了。”

“没瘦。书院的饭好吃。”

老爷子眉毛一竖:“好吃还瘦?”

姜昭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挺了挺胸:“是长高了,看着瘦。”

姜鹤年“哼”了一声,又把她的手攥了回去。

“信上说,你去看了地动?”

“是。”

老爷子的手紧了紧:“怕不怕?”

姜昭没逞强:“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傻。”他点了点头,“爷爷身子骨还硬朗。周大夫说了,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你只管在外头念你的书。”

“爷爷,”姜昭说,“周大夫是咱家药铺的坐堂。”

“那又怎样?”

“他说的话,您也信?”

姜鹤年愣了一下,拿过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小兔崽子!”

廊下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笑。

姜知让走下一级台阶,手在她肩上按了按。

“路上走了几日?”

“二十一日。”

“比信上说的快了两日。”他点点头,没再问,那只手却也没拿开。

苏梧什么也没问,她伸手摸了摸姜昭的手背,转头吩咐陈嬷嬷:“热水抬到东院去。这手怎的还是冰的。”

姜蕙这才从廊柱边上走过来,仰着脸把她打量了一遍。

“昭儿,你再这么长,家里的门框得给你让路了。”

“姐姐也长了。”

“我长什么?”

“长好看了。”

姜蕙拿帕子在她肩上抽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你大伯大伯母的船今日到,天黑前进门。”姜鹤年拄着拐杖往里走,“你三叔三婶在栈房盘货。”

说到后半句,拐杖在砖地上点得重了些。

姜硕抱着书箱站在人堆后头,把头低了下去。

今年人不齐,不分桌了,一张大圆桌坐了个满。

梁上六盏走马灯转着,酱鸭、糟鹅、八宝饭、一大海碗腌笃鲜,热气蒸得窗纸上全是水珠。

大伯和大伯母是最后到的。钱惠娘的鬓角叫风吹乱了一绺,自己拿手抿了抿,和大伯一起给老爷子磕了头,才一把拉过姜昭来。

“昭哥儿!我瞧瞧——哎哟,怎蹿得跟竹子似的!”

她捏着姜昭的脸,捏完左边捏右边。

“大伯母,疼。”

“疼什么,你小时候我也这么捏,你从来不喊疼。”

“小时候脸上肉多。今日码头上还有人作证。”

钱惠娘大笑一声,松了手。

“磐大哥呢?”姜昭揉着脸,往门口看了一眼。

钱惠娘的眉梢先扬了起来。“矿上。他媳妇八月里生了,是个小子。”她把两根指头往姜昭眼前一竖,“我如今是做奶奶的人了。”

“恭喜大伯母。”

“喜是喜。”钱惠娘把帕子往桌上一搭,“可这个儿子,跟入赘出去了一样。亲家在北边贩矿料,就在矿山脚下开着铺子,小两口在旁边买了个院子,丈母娘隔三日送一回鸡汤。过年也不回,信上说孩子小,经不起船。”

姜知安咳了一声:“孩子是小。”

“你就护着他。”钱惠娘白了他一眼,转过来冲姜昭数落,“在平江相看了五六年,这家嫌他黑,那家嫌他闷,回回到最后一步就散。他也不急,一头扎在矿上不下山。到了北边,倒好,成了亲不到一年,孩子都抱上了。”

她嘴上数落,眼角却一直弯着。

“一年到头扎在山里,只认得炉子。”她拿下巴朝姜砚点了点,“你瞧你大哥,船造得,生意也谈得。“

姜砚正低头喝汤,耳根红了一点。

“蕙姐儿出门,他总得回来送嫁。”钱惠娘又拍了一下桌子,“我信里写了,十五之前进不了家门,往后别叫我娘。”

说到“送嫁”,她转过脸来,拍了拍姜昭的手背。

“昭哥儿,大伯母特意托你娘写信叫你回来过年,为的就是这一桩。蕙姐儿正月十六出门,三个兄弟送嫁,里头一个是秀才。程家那边的亲戚看了,谁还敢小瞧我们蕙姐儿?这是她的体面。”

姜蕙低着头,拿筷子尖拨着碗里的一粒莲子,没作声。

姜昭把筷子放下了。

“大伯母这话,我可不认。”她故意笑着说,“姐姐的体面是她自己的。一手字,一把算盘,哪一样要靠我去撑?程家娶到她,是程家的福气。”

她扭头去看姜蕙。

“要不是程家催得急,我还舍不得呢。再留两年,等我考完了再嫁。”

“等你考完?”钱惠娘笑出了声,“那得留到哪一年去!”

“留到哪年算哪年。”姜昭理直气壮,“我姐姐是姜家唯一的女儿,又不愁嫁。”

一桌子人都笑了,姜鹤年笑完,把酒盏往桌上一搁。

“昭儿这话在理。”他说,“我姜家这一辈,就蕙姐儿一个女孩儿。嫁妆单子拿来我再看一遍。城东那两间绸缎铺面,回头添进去,算她自己的奁产。”

钱惠娘的笑停在了脸上,眼圈一下子红了,忙拿帕子去按。姜知安端着杯子站起来,半天只说出一个“爹”字。

姜蕙抬起头,隔着半张桌子看了姜昭一眼,嘴唇动了动。

姜昭冲她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