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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舍这一圈,焦长风挨着李显坐下,伸长了脖子,越过两个人去打量姜昭。

姜昭坐得笔直,怀里抱着那本书,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书封上,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按紧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也弯了。每次门帘叫风掀起一角,她的背就跟着往上挺一挺。

裴湛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我说。”焦长风隔空拿指头点了点她,“往日客讲你也来,可没见你今日这么高兴。”

展鹏举从焦长风另一边探出头来。“就是。你这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

姜昭把怀里那本书往上提了提,给他们看书衣上那几个字:《东原问答》。

“这位先生写的。”她拿指头点着那一排纸条,“我原先在家的时候就看过,写得极好。问的都是寻常人想问又不敢问的话,答得也不绕弯子。我心向往之。”

谢兰台在旁边接了一句:“确实不错。”

裴湛没抬头,在膝上理着袖子。“附议。”

李显拍大腿:“巧了不是,我也看了!”

秦墨点了点头,姜昭的另一边,张惟明的眼睛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也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焦长风和展鹏举对看了一眼。

展鹏举咽了口唾沫。“咱俩……明年还能升内舍吗?”

窗外的紫藤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来,落在讲台的台阶上。

门口一阵脚步,斋夫高声唱了一句:“东原先生到。”

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七十上下,个子不高,背有一点驼。一件熨烫得体的赭色布袍,腰里一根布带,头上黑布幅巾,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帮上还沾着一点山路上的黄泥。

他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杖,杖头磨得油亮,一路走过来,杖尖点在砖地上。一张圆圆的脸,眉毛全白了,眼角的褶子一层叠一层,眉眼含笑。

沉山长陪在他身边,落后半步。

姜昭站在那里,两只手把书抱得紧紧的,脚尖不自觉地踮了起来,她侧过头,眼睛亮亮的,压着嗓子凑到裴湛那边。

“原来先生长得这么慈祥。”

裴湛低头看她。“你以为长什么样?”

“在书里驳人驳得那么狠,”她眼睛黏在那位老人身上,“我以为是个横眉立目的。”

老人走上讲台,没坐那只蒲团,就站在讲案旁边,眯着眼把满堂的人从里到外看了一圈,看到墙根和窗台上蹲着的那几个,笑了。

“坐,都坐。”他一开口,满嘴的兖州腔,“窗台上那两位,也坐稳了。摔下去,老夫可赔不起。”

满堂哄地笑了,窗台上那两个红着脸,往里挪了挪。

展鹏举没笑,直着眼睛,一把攥住了焦长风的胳膊,用力晃。

“兖州的?”他嗓门压都压不住,“那是我们京东路的!这是我老乡啊!我居然不知道?”

焦长风把胳膊抽了回来。“你连人家的书都没翻过,你能知道什么。”

“老夫姓颜,颜守拙。”老人拄着杖,“今日不讲经,先给大家讲两件老夫亲眼见过的事。”

他抬起杖头,往窗外指了指。

“老夫小时候在乡下,邻家养了一条母狗,下了一窝崽。那年冬天冷,冻死了一只。母狗把那只死崽衔回窝里,拿自己的身子盖着,盖了三日,不吃不喝,谁去拖它就冲谁龇牙。第四日,它自己也冻僵了。”

堂上静下来。

“诸位说,那条狗,有没有恻隐之心?”

没人答。外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有吧”,又不敢说了。

颜先生也不等人答,杖尖在台上点了一下。

“第二件,老夫三十岁那年,京东大旱,兖州城外搭了粥厂。老夫去帮着施粥,见一个汉子,饿得眼珠子都发绿,他排到跟前,一把抢了前头一个老婆子的碗,仰脖子一口喝干了。”

他停了停。

“那老婆子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喝了也好,你年轻,你还得活。”

寰堂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窗外的紫藤架上,一只雀子扑棱棱飞走了。

“那天夜里,”颜先生的声音低下去,“老夫看见那个汉子摸到粥厂后头,把自己分到的半个窝头,塞进了老婆子的怀里。塞完了,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捂着脸,一声都不出。”

他把杖往讲案边上一靠,慢慢抬起头来。

“同一个人,同一日。早上抢碗的时候是什么?夜里塞窝头的时候又是什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拿手掌按在讲案上,纸上一行字,墨迹浓黑。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他念完了,把那张纸转过来,朝着满堂的人。

“孟子这句话,说的是人和禽兽不一样的地方只有那一点,寻常人把这一丁点儿丢了,而君子把它守住了。“

他拿杖头点了点纸上“几希”两个字,“今日就辩这一丁点儿,人跟禽兽,到底是只差这么一点,还是差得远着呢?“

”诸位觉得孟子说得对,觉得只差一点的,坐东边;觉得不对、人跟禽兽差得远的,坐西边。辩赢了的,老夫请吃兖州的煎饼。”

他把杖往地上一顿。

“老夫的课,只一条规矩:堂上只认理,不认人。驳同窗驳得,驳先生驳得,驳老夫更驳得。谁家的门第,谁家的官位,进了这道门一概不算。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许记账。”

他回过头,看了沉山长一眼。沉山长拄着竹杖,点了一下头。

堂上一阵乱,蒲团拖来拖去,有人从东边挪到西边,坐下了又挪回去。

李显扭头去看裴湛。“你站哪边?”

“东边。”裴湛没动,他坐的本就是东边。

“为什么?”

裴湛眼睛还落在讲台上,“西边能说的,我方才都替他们想过一遍,没有一条立得住。”

谢兰台斜他一眼。“那你还听什么?”

“听听有没有我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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