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两家过年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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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湛端着茶,没接话。
吃到一半,阿柏从地窖里抱出一坛小姨酿的梅子酒。李显喝完两杯,拿着空杯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只坛子。
“就两杯。”姜昭把坛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酒后劲大。”
“姜昭,”李显把杯子扣在桌上,“你怎么比我娘还狠。”
满桌人都笑了。
李显拿筷子敲着碗沿哼北边的小调,哼得荒腔走板,陆衡跟着拍手,拍不到点上。
裴湛看了一会儿,偏过头来。
“你江南的家里,也这样?”
“哪样?”她问。
“吵。”
姜昭想了想。“我家里人多的时候,比这个还吵。我二哥一个人,能顶三个李显。”
裴湛没再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那盏茶早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腊月里剩下的那几日,是在两座宅子之间跑过去的。
姜昭张罗年货,她拿着一张单子,跟钟嫂一样一样地对:门神,桃符,春联的红纸,糊窗户的新纸,祭灶的糖瓜,守岁的炭,初一的香烛,给宅子里上上下下的红封。
钟嫂说在江南过年,一样一样都是家里预备好的。这回在北边,好些东西不认得,得问隔壁。隔壁管家亲自过来,站在廊下,把北边过年的规矩从腊月二十三一直说到正月十五,说了小半个时辰,钟嫂拿一支笔,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陆衡闲不住,他在姜宅住了两日,就把院子里能干的活干了个遍。
劈柴,挑水,扫雪,扫完了前院扫后院,扫完了后院,又拿着扫帚去扫门口那条巷子。钟嫂拦他,拦不住,只好由着他。
第三日罗厨娘说灶间的烟道不通,他搬了梯子上房,趴在屋顶上捅了半天,捅下来一大块烟灰结的疙瘩,下来的时候一张脸黑得只剩两只眼睛。
罗厨娘看着他那张脸,又心疼又好笑,烧了一大锅热水,押着他去洗。
秦墨被姜昭分去写春联,写春联的桌子搁在书房里,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红纸,红纸拿镇纸压着。秦墨站着写,姜昭坐在他旁边研墨,墨是松烟墨,研出来黑里透着一点青。
写一个字,停下来,看一看,再写下一个。姜昭研一会儿,拿墨锭在砚台边上刮一刮,再接着研。
窗外头陆衡在劈柴,咔嚓,咔嚓。
屋里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里转的声音。
写了七八副,秦墨停下来,把笔搁在笔山上,甩了甩手腕。
“你的字比我好。你怎么不写?”
“你的字端正。”姜昭说,“春联要端正的。”
秦墨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一个也不歪。
“我爹教的,他说字写得端正,人家才肯多看一眼。”
他说完,又拿起笔来,蘸了墨,接着写。
腊月二十五,姜宅放年假。
宅子里的人,一半是在麓山本地雇的:扫院子的婆子、看门的老苍头、灶上帮手的王婆子、跑腿的两个小厮。这几个人家就在城里城外,年要回自家去过。
另一半是从江南跟来的,崔管家、钟嫂、罗厨娘、阿栀、阿柏,家都在两千里外,回不去。再加上城里姜家那两处铺子的管事掌柜,也都是平江府派过来的老人,今年一样留在麓山。
在平江府,年前发钱是祖父的事,城南的院子门口排着长队,祖父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账房一个一个唱名,一个一个报数,底下几百号人挨个上前磕头领钱,一院子的霜,一院子的白气。
她从五岁开始,站在小辈那一排里,每年得看半个时辰。
今年这宅子里,做主的是她。
那日一早,她叫阿柏拿着她的名帖,去城东姜家的银号取钱。阿柏揣着名帖出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银号的一个伙计,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箱子上贴着银号的封条。
“掌柜的说了,”阿柏喘着气,“少爷头一回在这边发年钱,他亲自点的数,叫小的一路盯着,一个铜子儿也不许少。”
“你盯着了?”
“死死盯着了。”阿柏大声回,“路上有条狗跟了我半条街,我都没回头。”
钱摆在正厅里,姜昭叫钟嫂拿来一沓红纸,一张一张裁开,封成大红封,封面上一个一个写名字。写到一半,她停了笔,把崔管家叫了进来。
“这一年,谁在这宅子里出了多少力,你比我清楚,你说我写。”
崔管家站在案前,从后院的井说起,说到后墙加高的那两尺,说到西厢换的那根梁,说到外舍失火那一夜,谁天不亮就套了车,谁守着药炉一夜没合眼。一个人一个人地说,说得不快,说到王婆子的时候,还添了一句:“她学罗妈妈的手艺学得勤,江南那几道菜,如今她也能做个七八成了。”
姜昭一个一个写,每写一个,就把红封掂一掂,添上一点,或是减下一点。
本地那几个先领,王婆子接过红封,隔着纸捏了捏,脸一下子红了,跪下就要磕头,被钟嫂一把拉起来。
看门的老苍头不识字,拿着红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末了揣进怀里,冲姜昭作了个揖,说初五开门那日,他头一个来扫雪。
“初五不急。过年先过自家的年。”
这句话是祖父说过的,她说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两个铺子的管事是一道来的,穿得齐齐整整,进门先作揖,说东家的年礼,平江府那边已经托人捎到了,今年不必再劳烦少爷。
姜昭说那是家里的,这是她的,两样不相干。
两人推了两回,推不动,才接了,只说了一句“少爷跟老太爷一个样”,就退下去了。
崔管家的那一份,他死活不肯接。
“今年少爷托大爷把我媳妇接来了,这一桩恩典,小的领了,别的就——”
“这是两码事。”姜昭不听他说的,“钟嫂也有一份,你们两口子,一人一份。”
钟嫂站在旁边,看了崔管家一眼。
崔管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红封,终于接了过去,捧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罗厨娘的最厚,她接过去,也不捏,也不看,揣进围裙兜里,拍了拍,说:“少爷,今年的年夜饭,您想吃什么,只管开单子。”
姜昭忍不住笑出声。
阿栀、阿柏是最后领的,阿柏接过红封,当场就要拆,被阿栀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回屋拆。”
“我就看一眼~”
“回屋。”
阿柏捂着手背出去了,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去拆了一个角,往里瞅了一眼。“嘿嘿”了一声笑没憋住,从门口一路飘进屋里来,他忙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脚底下都轻快了。
陆衡和秦墨站在廊下,从头看到尾。
陆衡一直没说话,等人都散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
“我们村里的地主……年底是收租的日子。”
姜昭看着他,有些疑惑。
“收完了租,他家管事的,也会给佃户一人发一包点心,油纸包的,一共四块。”
他停了停,“我小时候,觉得那四块点心,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姜昭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案上剩下的红纸收起来,叠齐了,压在镇纸底下。
腊月二十六那日,城东的年市上搭起了灯棚。
说是灯棚,其实是一整条街。街两边的铺子门口都支着竹架子,架子上挂满了灯,从街头挂到街尾。天一擦黑,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姜昭一进街口就站住了。
江南也有灯,可江南的灯是绢、纱的,上面描着花鸟,挂在画舫、园子里,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北边的灯不一样,有拿羊角熬薄了做的、有拿冰雕的,雕成一只一只的兔子、鱼......冰里头凿个空,搁一盏油灯,整块冰都亮起来,亮得发蓝。
还有拿萝卜挖的,挖空了心,里头点一截蜡烛头,一个铜板一只,孩子们提着满街跑。
她在一盏冰灯跟前站了很久。
她凑近了,冰上的凉气扑在脸上。“这冰是怎么冻得这么透的?”
“拿河心的冰。”裴湛站在她旁边,“河心水深,冻得慢,冻出来的冰里头没有气泡。岸边的冰冻得快,里头全是白花花的泡,雕出来不亮。”
“那要凿多深?”
“看年景。”裴湛伸手试了试冰面,“今年冷,凿一尺就够了。”
姜昭又看了一会儿那盏冰灯,冰里头那一点火光一晃一晃的。
李显早就跑没影了。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手里提着三只萝卜灯,一只塞给陆衡,一只塞给秦墨,一只自己提着,提得高高的,冲姜昭晃。
“我那只呢?”姜昭问。
李显冲裴湛那边努了努嘴,“你那只,让裴湛给你买。”
裴湛看了李显一眼,李显一缩脖子,提着他的萝卜灯又钻进人堆里去了。
谢兰台在一个卖灯谜的摊子前站住了,一张一张地揭,揭一张猜一张,猜中了,摊主给一块糖。他猜了十一张,中了十一张,摊主的脸越来越苦,最后把整罐子糖推到他跟前,求他去别处。
陆衡提着萝卜灯,站在一个卖年画的摊子前头,看了很久。摊子上挂着一张“耕织图”,画的是一家人,男人扶犁,女人织布,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骑在牛背上。
秦墨在他旁边站着,也看。
“买一张?”秦墨问。
“不买。”陆衡摇了摇头,“就看看。”
他又看了一会儿,提着灯走了。
秦墨没跟上去。他站在那里,等陆衡走远了,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搁在了摊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