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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往东北走,地势一日比一日平,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麦田,冬麦出苗不久,矮矮地伏在地上,叶尖冻得发黄,垄沟里积着前夜的薄霜。

官道上的车辙冻硬了,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地颠,一颠就是一整天。

姜昭和裴湛这辆车,应该是五辆车里最舒坦的,是裴湛自家的马车,不是平日上学那一辆,车外没有过多装饰,看起来是普通马车,低调实用。

车厢比书院自己的马车车厢要宽出一截,两侧各设一张窄榻,榻上铺着厚毡,毡上又搭着狼皮褥子,当中一只小铜炭盆,拿铁丝网罩着。

车帘絮了两层棉,帘脚坠着铅坠子,风钻不进来。那只黄铜脚炉从车辕底下摘了回来,搁在两张榻中间。

头一日,姜昭还捧着书,第二日,书都捧不住了,车里暖,车厢又是拿牛皮条吊着的,官道再颠,颠到里头也只剩一晃一晃,晃得人眼皮发沉。

她靠在榻上,眼皮往下坠一下,撑开,又坠一下,慢慢的书滑到了膝盖上。

醒过来的时候,毡子掖到了她下巴底下,脚炉挪到了她这一头,贴着她的脚,炉里新添过炭。车帘那头的缝,多堵了一只靠枕。

对面榻上,裴湛靠着车壁看书,书页还停在她睡着以前瞥见的那一页。

“我睡了多久?”

“一会儿。”裴湛没抬头。

姜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从东边挪到了头顶。

她把罗厨娘那只竹篮拖过来,搁在两张榻中间,掀开油布,一样一样往外摸。

羊肉脯,姜糖,芝麻糖,炒面。摸到底下,还有两大包她不知道的:炒松子,糖渍的金橘,拿桑皮纸包着,纸上是罗厨娘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路上吃”。

她抓了一把松子,一颗一颗剥,剥出来的松仁搁在一只小碟里,碟子推到裴湛手边。

裴湛看着书,手摸过去,拈一颗,放进嘴里,过一会儿,又摸过去,又拈一颗。

姜昭剥一碟,他吃一碟,剥到第四碟,她停了手。

“你吃了四碟了。”

裴湛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碟子,碟底只剩几片松子衣。

“……我以为是一碟。”

姜昭笑出了声,她又拈起一块芝麻糖,递过去。

“我不吃甜的。”裴湛说。

她也不收回来,就那么举着。裴湛看了那块糖一会儿,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接着看书。

车辕上坐着阿柏和裴湛的随从时风,两个人挤着车夫,缩着脖子,揣着手,一路上帽檐上都结着霜。

姜昭掀开前头的车帘,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把两块姜糖、两条大肉脯塞到阿柏手里。

“一人一份。”她说,“嚼着姜糖,身上暖和。”

阿柏接了,分了一份给旁边的时风,时风捧着那块姜糖,没有吃,先回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拿着。”裴湛说。

时风这才把姜糖放进嘴里。

第二日上了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的车帘从外头叫人掀开了一道缝。那个一路上没开过口的时风,探进半张冻红的脸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姜公子,那个姜糖……还有么?”

晌午车队在路边打尖。

打尖的地方是一处背风的土坡,坡下有几户人家,车夫们借了人家的灶,烧了几壶开水,众人围着一堆柴火,捧着碗暖手。姜昭提着那只竹篮,从这头走到那头,一个一个地分。

沉山长这两日有些咳,她递过去的姜糖,山长接过去,含在嘴里,点了点头。

封文瀚摆手,说他不吃零嘴,姜昭也不劝,把一包松子搁在他手边的石头上,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那包松子只剩一张纸,封先生正拿指头捻着松子衣,一片一片往火堆里丢。

宗副山长接过一包羊肉脯,看了看,点了一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方夫子不要吃的,只要手炉,他那只手炉路上烧透了,炭灰都凉了,他盯着姜昭袖子里揣着的那只,盯了半天。姜昭把手炉掏出来递给他,他往怀里一揣,说他老人家手上的冻疮又犯了。

姜昭转身回车里,从篓里又摸出一只来。

方夫子看着她手里那只,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这只,捋着胡子笑了。

“你们姜家,”他说,“做事滴水不漏。”

李显不用姜昭分,自己伸手抓,姜糖、芝麻糖、肉脯,一样抓了一把,塞得两个袖子鼓鼓囊囊的。谢兰台只拈了一颗糖渍金橘,放进嘴里,只含了一会儿,挑起眉毛。

“这是江南的金橘,”他嚼了几口说,“拿蜜渍的,不是拿糖,咱们北边的铺子里买不着。”

陆衡分到的是两包炒面,他打开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猪油炒的?”

“还拌了芝麻和碎核桃。”姜昭说,“拿开水一冲就是一碗,顶饿。”

陆衡把那包炒面重新包好,包得方方正正,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秦墨只拿了一小袋芝麻糖,他吃了一块,剩下的拿纸包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谢兰台嚼着那颗金橘,把这一圈人手里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看完了,叹了口气。

“从这几样吃食就看得出来,”他说,“姜贤弟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李显嘴里塞着肉脯,含含糊糊地问。

“神仙日子。”谢兰台说。

“神仙也没他周全。”方夫子揣着手炉接过话,“神仙出远门,还得自己化缘。”

众人都笑了,姜昭提着那只空了一小半的竹篮,站在火堆边上也笑。

笑完了,方夫子捧着碗,又念叨起清河的羊汤来。

这一路上他念叨了四回,念到这第四回,宗副山长终于开了口。

“清河县的周知县,是我的同年。”他说,“既然路过,去坐坐。”

方夫子扭过头来:“老宗,你这是去坐坐,还是去蹭饭?”

宗副山长看着路边的麦田。“都有。”

火堆边静了一下。

李显第一个没憋住,一口肉脯喷了出来。谢兰台拿袖子挡着脸,姜昭把脸扭向另一边,也没憋住。

宗副山长一张方脸,从头到尾没动一丝。

出山第五日,车队进了清河县地界。

周知县的饭设在县衙后堂。

后堂是三间旧屋,梁上的彩画早褪成了灰蓝色,窗纸上结了一层霜花,屋当中一只铜炭盆烧得正旺,炭是本地的柴炭,烟有点大,熏得人眼睛发涩,窗下一张榆木八仙桌,桌上两盏油灯,灯芯烧的旺旺的。

菜是家常的,一钵羊肉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一尾清蒸的河鲤,是从冻了冰的河上凿了窟窿捞上来的,一碟腌韭花,一碟炒蔓菁丝,再就是一摞刚出锅的蒸饼。

周知县五十出头,圆脸,胡子修得齐整,换了一件茶褐色的家常棉袍,袖口起了毛,说话慢吞吞的,一句话要分两截说,中间还要停一停,听得人着急。

他先给沉山长斟了酒,又给宗副山长斟了,斟到第二杯,拿酒壶点了点宗副山长的鼻尖。

“宗兄,一别十六年。”他说,“你这张脸,倒是一点没长。”

“你长了。”宗副山长说,“长横了。”

周知县哈哈一笑,拍着肚子坐下了。

学子们坐在下首,李显跟前那只碗空了三回,周知县看了他两眼,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哥好胃口。”

“方先生一路上说清河的羊汤好,”李显抹了抹嘴,“学生替先生先尝尝。”

方夫子正端着碗吹气,手停在半空:“我说的是羊汤,你喝了三碗,先尝的是哪一碗?”

众人都笑了,姜昭低着头,从袖子里摸出罗厨娘那一小包白胡椒,往自己碗里撒了一撮。坐在旁边的谢兰台看见了,默默把碗推过来,她也给他撒了一撮。

周知县笑完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抿了一口,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含了半天。

宗山长放下酒杯,见他这副模样,疑惑开口,“你这人藏不住事,可是最近县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