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千里镜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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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诧异问,“北边没有树吗?连木头都要运过去?”
姜砚想了想,“之前听舅舅说过一句,说北边的树早砍完了。”
姜昭“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这条河她从前听过无数遍——姜家账上说的“漕”,大人嘴里说的“河上”,今天是她头一回看见,上了车她一直没说话。
姜砥凑过来,“你想什么呢?”
“想那些船。”
“船有什么好想的?”
“二哥,你知道一条船装多少石吗?”
姜砥瘪了瘪嘴,“……我怎么知道。”
“漕船一条八百石。”姜砚说,“民船小些,三百到五百。”
姜砥往软榻上一躺,“我发现,这个家里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前头那辆车里,苏梧把礼单又看了一遍,看完折起来收进袖子。
“陈嬷嬷跟我一辆车走的,进门就把东厢那间收拾出来。”她说,“昭儿单独睡。”
“岳母那边要是留他同睡呢。”
“我拦着,就说他最近夜里咳。”苏梧说,“见风起疹,睡不惯生地方,闹起来一屋子人歇不成。唉......这话说了五年了,我自己都要信了。”姜知让这下没有接话。
车过了一道桥,苏梧忽然说,“我娘要是问起他读书的事,我们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我娘要哭的,家里出了个读书人,是大事。”
姜知让笑了一下,“苏家待你好,让他们高兴高兴挺好。”
苏梧也笑了笑,“昭儿出生到现在五岁,外祖家连人都还没见过。这五年苏家逢年过节都会给几个孩子从北边送来东西,两个库房都要放不下了,但我们昭儿每次都是最多的。”
一家人赶到湖广府城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宅的门比姜家的窄,门前那对石鼓磨得溜圆,门槛上包的铜条踩出一道亮痕。门大开着,两边挂了灯,里头站了一大片人。车一停,站在最前头的老太太提着裙子就下了台阶。
陈嬷嬷刚把姜昭抱下车,人就被接过去了。
“哎哟。”外祖母把她整个抱起来,抱得极稳,抱起来以后就不撒手了,一双眼睛在她脸上来回看。
“这就是昭哥儿。”
姜昭看着眼前和母亲六分相似的老太太,下意识唤道,“外祖母?”
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五年了。”她说,“我头一回见着你,前几年想让你来北边,你娘说你身体不好,一直不让我见。”
她转过头冲后头喊:“梧娘!你怎么把孩子养得这么瘦!”
苏梧刚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鬓角的簪子还歪着。
“娘,他哪瘦了?”
“给我看看。”外祖父从台阶上下来了。
他今日穿一件酱色的直裰,头发梳得整齐,走得不快,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原本是端着的,端到一半就端不住了。他走到姜昭跟前,弯下腰,看了很久。
“像。”他说。
姜昭歪着脑袋问,“外祖父,您说我像谁?”
“像你娘小时候。”老爷子伸手要抱。
外祖母把身子一侧,“你抱什么抱。”
“这是我外孙,快给我抱一下。”
“进屋。”老太太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外头风大,这孩子身体弱。”
外祖父的两只手还举在半空。姜砚和姜砥站在车边,一齐叫了一声“外祖父”。
老爷子把手放下,回过身,脸上的笑没下去。
“砚哥儿,砥哥儿。”他说,“和你俩也有三年没见了,好好.....都长高了。”
“外祖父。”姜砥凑上来,“大舅在家吗?”
“他还没到。”老爷子说,“雁门那边落雪,车走不动,捎信来说要迟几日。”
姜砥“哦”了一声,站在那儿没动。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今日有点不对,也没多问,转身吩咐管家把三车东西卸到东院去,卸的时候仔细着点,箱子什么的,都别磕了角。
管家应了,老爷子跟着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辆车。
“梧娘这孩子。”他跟身边人说,“孩子孝顺,知道我喜欢什么,年年都这么送。”
苏宅是三进,比姜家小一半,进门一条青石甬道,两边种的不是花,是四棵老柿子树。这时节没叶子,去年秋天家里没人,没人摘,枝上挂着七八个没摘的,冻得发黑。正堂朝南,五间,中间那间挂着一块匾,写的是“树德”,字有些旧了。堂上摆着一只青瓷大盆,盆里养着水仙,开了七八朵。西边那两间的家什还没归置齐,箱笼摞在墙角,捆箱子的麻绳没解,绳结上沾着北边的黄土。东厢是账房,三间打通,靠墙一溜柜子,柜子里的账册按年、按路分格,最上头一格贴着一张纸条:云中路。
外祖母不许她乱跑,老太太觉得这孩子坐了一整天的车过来,得歇着,歇的地方是东厢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屋子,陈嬷嬷睡里间,阿柏睡外间,头一天夜里老太太想把姜昭抱到自己屋里去睡,被苏梧拦了。
“娘,他夜里咳。”
“怎么会咳?请大夫了没有?”
“请了。大夫说不妨事,就是认床,睡生地方要闹。”
老太太将信将疑,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一趟,隔着帘子听了半天,没听见咳嗽,倒是听见里头翻书的声音。她一天进屋看四回,第一回问饿不饿,第二回端一碗酪,第三回给姜昭捏一捏胳膊,第四回不说话,就坐在床边看着姜昭的睡颜。
姜昭那日在她屋里的妆奁上看见三样东西:一只银锁、一对小玉牌、一包蜜煎。
“昨儿夜里想起来的。”老太太说,“给你的,怕忘了,先摆出来。”
外祖父是隔天晌午才逮着和姜昭独处的机会,老爷子把她叫到书房,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个你拿着。”打开是一枚小银锞子,压成一条鱼的样子。
“外祖父,外祖母已经给过我了。”
“她给是她给的。”老爷子说,“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的私房。”
“外祖父为什么要藏私房?”
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因为家里的钱在你外祖母手上。”
“那您的钱呢?”
“也在你外祖母手上。”
姜昭把银鱼收进袖子,没忍住问“那这个是——”
“这个是我卖了一箱旧书攒的。”老爷子压低声音,“你不许告诉她。”
门外传来一声,“苏敬之。”
老爷子腰板一挺,“哎。”
“你又躲在书房里干什么?”
“我教外孙认字。”
外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
老爷子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冲姜昭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做完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