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抱养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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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儿,你出去。”
姜昭摇晃脑袋,大声回父亲,“我不。”
“出去!”
姜昭抱住二哥的胳膊。
姜砥低头看她,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一颗,又赶紧用袖子擦了。
“你出去。”他小声说,“地上凉。”
“我不冷。”
姜知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甩了甩衣袖,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姜昭一直坐在那儿,陪着二哥跪完。
后来这两年,姜家上下都知道,二房小公子,跟他二哥好得没边。
姜砥去哪儿她去哪儿。姜砥上房她在底下仰着头看,姜砥下水她在岸边脱鞋,被陈嬷嬷一把捞回来。姜砥在后院跑,她就在后头跟着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跑三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每天傍晚陈嬷嬷给她洗澡,都要在木盆边上骂一句。
“哪家的小公子成天弄成这样。”陈嬷嬷把她的胳膊拎起来,“你瞧瞧这胳膊,你瞧瞧这脖子,这是泥猴,这不是人。”
姜昭坐在水里,两只手拍水,拍得满地都是。
“嬷嬷。”
“嗯。”
“你上回也这么说的。”
陈嬷嬷手上一顿,抄起葫芦瓢往她头上浇了一瓢水。
大哥姜砚,今年九岁,这两年他跟两个弟弟是两条路上的人。
姜鹤年在他身上下的功夫极大,府里前后请了四位夫子,一位讲经,一位讲算,一位讲字,还有一位是两浙请来的老账房,每旬来两日,专教他看账。姜砚每日卯时起,读到辰时,用饭,再读到午时,下午跟着大伯去铺子里,或者跟着父亲去船场。
散学之后才是姜昭最爱的大哥。
他每日回来会先到姜昭的院子里点卯,把手上的书搁在石桌上,然后蹲下来。
“过来。”
姜昭哒哒地跑过去。
姜砚这两年抽条了,脸上还剩点婴儿肥,眉眼却端正了起来,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待人亲和。他和谁都能说上几句,府里的管事、铺子里的伙计、来往的客商,见了他都能停下来聊两句,聊完了还要回头夸一句这孩子将来了不得。
虽然才九岁,但在外已经游刃有余了。唯一让他头疼的就是家里的两个弟弟,一个让他上火,一个让他操心。
姜昭闯的祸,十回有九回是跟着姜砥闯的。
不过挨骂的也永远是姜砥。
“是我带他去的。”姜砥说。
“我知道是你带他去的。”姜砚无奈的说,“我说的是你为什么不看着他。”
“我看着了。”
“你看着他,他怎么掉进泥里的。”
姜砚看了姜砥一眼,又看看边上那个从头到脚糊着泥的姜昭。
姜昭举起一只手。
“我自己跳的。”
“你别说话。”两个哥哥同时说。
姜砥挨了罚,姜昭自然没有。
这样的事多了以后,姜昭也觉得不能再给二哥惹事了。
她刚学会跑那年,追姜砥追得急,在游廊的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姜砥回头一看,慌了,抱起她就往主屋跑,一路喊娘。
姜砚是从书房里冲出来的,他跑得比姜砥还快,一把从弟弟手里接过姜昭,先看膝盖,再看手,看完手又把袖子撸上去看胳膊,看完胳膊又去看后脑勺,手一直在抖。
“没事,没事。”姜砥在旁边说,“就磕了一下。”
姜砚没理他,他把姜昭抱到廊下坐着,自己蹲在跟前,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蘸了茶壶里的水,把那点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疼不疼。”
姜昭摇头。
“以后跑慢点。”
“嗯。”
“跟着你二哥,跟不上就喊他慢点。”
“哦。”
姜砚擦完了,把帕子折起来收回怀里。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摸了摸姜昭的头。
“昭儿。”
“啊?”
“你以后想要什么,就跟大哥说。”
姜昭看着他,咧着嘴笑,“好!”
那年夏天热得早。六月里连着晴了半个月,后院那方浅池的水涨得满,池边的石头晒了一天,傍晚还烫脚,姜砥脱了鞋在水边试深浅。
“昭儿,下来。”他冲岸上招手,“这儿浅,就到你腰。”
姜昭已经把一只鞋脱了。
“上去。”
姜砚站在游廊的台阶上。
姜砥回头:“大哥,就一会儿。”
姜砚不容置喙,“上来。”
“我看着昭儿。”
“你前天也说你看着他。”
姜砥被噎了一下,光着脚从水里走上来,一边走一边嘟囔。姜昭站在池边,另一只鞋还没脱,看看二哥,又看看大哥。
姜砚走过来。
“他前几日夜里咳嗽。”他说,“娘说了不让碰凉水。”
“我没听说啊。”姜砥说。
“你什么时候在屋里待过?”
姜砥想了想,觉得也是,套上鞋走了,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池水。心里想着回头找师傅学个泅水,这样大哥就不用担心了。
院子里剩下姜砚和姜昭。
姜砚蹲下来,把姜昭脱掉的那只鞋捡起来,替她穿上。
穿完以后他没有立刻起来。
他把姜昭挽到手肘上的袖子一层一层放下来抚平。
看着姜昭乖乖让自己摆弄,故作严肃的说,“以后别跟着你二哥下水。”
姜昭抬头看他,“好吧!”
姜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去看功课了。”
他往书房那边走。走到游廊拐角,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妹妹还站在池子边上没动,就抬手指了指屋里的方向。姜昭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姜砚已经进了游廊,只看得见一片衣角,在拐角处一晃。
那天夜里,姜昭翻来覆去没睡着,在心里把这两年翻了一遍。
大哥不让她下水,不让她跟别家的孩子挤在一处,去年清明她跟着去庄子上,庄子里的小孩在河边脱得精光,姜砚一句话没说,把她抱回了屋。
府里所有人都说这姜昭打小娇气,见不得风,见汗起疹,大哥天天见她,她什么情况最清楚,却从来没有问过。那年她出生的夜里,产房里只有陈嬷嬷一个人,父亲把两个儿子从廊下赶走的时候。
姜砚六岁。
六岁记得住事。
姜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她听见隔壁院子里姜砥打了个响亮的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