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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祀这番话一出口,帐中诸将皆是心头一暖。

高翔、廖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那是被点燃的热血!

高翔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廖化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中,此刻竟也泛起了一层湿意。

向宠站在一旁,心头猛地一震,随即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

「这才是咱心中信服的大王啊!」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无论何时,这脊梁骨都是挺得笔直!

该杀的人,就是跪下来也得杀!

该报的仇,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报!

这才叫大汉的汉中王!

「大王!」

高翔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列,「砰」地一声跪地,拱手高声道:「臣请亲自出帐,代大王回复此言!」

他擡起头,目光炯炯,那张粗犷的面庞上写满了热切:「大王的话,得让那帮叛贼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祀看着他那副根不得立刻冲出去的模样,微微颔首:「去吧。」

「诺!」

高翔霍然起身,掀帘而出。

帐外,朱褒派来的那两名亲卫和十余名随从,正拘谨地站在营帐外的空地上,身旁摆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那箱子里头装的全是金帛珠宝,是朱褒用来买命的筹码。

高翔一出帐门,目光便如刀子般扫过这群人。

「呔!」

一声暴喝,震得那十几号人齐齐一哆嗦。

高翔伸出手臂,一根食指指向他们,声如洪钟上来便骂道:「尔等畜类,大汉岂是尔等说反就反、说降便降的?」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那口着盖的箱子,金帛珠玉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却无人去看。

「吾家汉中王说了,将这些破烂物事悉数擡回去!」

「大汉今番讨逆,定要尽诛尔等叛贼,绝不对叛臣行招降之事!」

高翔的声音传遍了半个营区,那些正在干活的汉军兵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投来目光。

好几个老兵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那十余名朱褒的亲卫随从听闻此言,此刻面色铁青,一个个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沉默了几息。

忽然,其中几人「扑通扑通「接连往地上一跪,双手将腰间兵器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着:「将军饶命!」

「小人等皆是受那朱褒胁迫,逼不得已啊!」

「事到如今,小人等甘愿投降,只求大王饶我等一命!」

一人跪,二人跪,转眼间,十余人中竟有七八个伏在了地上。

那名亲卫队长见状,脸色间涨成了猪肝色,暴怒之下猛地拔刀,指着那些跪伏的同伴破口大骂:「胆小之辈!你等也是男儿,怎地这般没骨气?」

话音还未落。

「噗!」

一道寒光忽地自身後闪过。

那名亲卫队长双眼猛地瞪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半截刀尖,嘴角溢出一线鲜血,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动手的是他身後的一名亲卫。

那人提着血淋淋的刀,面色惨白,却咬着牙对高翔拱手道:「将军!此人乃是朱褒死忠,留不得!」

「小人愿戴罪立功,为大汉效力!」

高翔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一挥手:「带下去,看管起来。」

处置完这些降卒,高翔翻身上马,带了两名亲兵,一夹马腹,便朝着且兰城西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鼓,卷起一路飞尘。

百步之外,且兰城墙已清晰可见。

高翔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原地打了个旋儿。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将丹田之气运至嗓间,对着城头纵声高喝:「贼首朱褒听着!」

那声音如同炸雷,在城墙内外回荡不绝。

「吾家汉中王有言,大汉不收畜类!」

「常房常从事当初如何样死,城破之日便是汝之下场!」

最後一句话落下时,整座且兰城头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死一般的寂静。

高翔也不等回话,拨转马头,扬长而去,背影潇洒至极。

城楼之上。

朱褒的脸已经扭曲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高翔远去的背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却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乳臭未乾的黄毛小儿!」

朱褒猛地拔出新换的佩剑,指着城外嘶声怒吼道:「真当某家惧怕於你吗?」

「来!尽管来!」

「某倒要看看,你那破车烂炮,能否轰塌某这且兰城!」

他的嘶吼声在城头上空回荡,可身旁那些守卒们,却一个个低垂着头,眼神闪烁,没有一人应和。

两日後。

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一阵沉闷的「轰隆隆」响声已从城西方向传了过来。

——

那声音低沉而绵密,如同远方的闷雷,又像是千百头巨兽在大地上冲锋。

且兰城头上的守军们循声望去,一个个面如土色。

只见城西的河谷地带,六架十余丈长的庞然大物,正在数百名汉军的推动下,缓缓地向着且兰城方向碾压而来。

那巨大的木轮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每一架回回炮车的投臂都高高翘起,直指苍穹,如同六柄擎天巨剑,带着不可一世的森然杀气。

整整六架!

汉军们将回回炮车一字排开,列在且兰城西约八十步外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队队兵卒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将一块块打磨好的方石从後方运来,在每架炮车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阵列排定!

石弹就位!

六架回回炮车此刻已是齐齐瞄准了且兰城的方向!

城头上的守军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两股战战,手中的刀枪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前两日便已从斥候口中听说了那架「神器」的骇人威力。

如今亲眼见到这六尊庞然大物齐刷刷地对准自己,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猛烈。

就在这时,一骑从汉军阵中飞出。

来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却一袭鲜红战袍,在晨雾中分外醒目。

正是霍戈!

刘祀特意给这位年轻人一个表演的机会,好叫他在军中崭露头角,收揽些威望。

霍戈纵马至城下,手中长枪一横,枪尖指向城头,朗声高喝:「城上叛军听着!」

「汉中王有令!此番讨逆,只诛贼首朱褒与作恶多端者!凡是被迫从逆者,城破之时,放下武器,即免尔等一切罪名!」

「大汉天子宽仁,不罪胁从!」

「愿降者,活!顽抗者,死!」

「尔等好自为之!」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城头上的守军中顿时泛起了涟漪。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就心存犹疑的郡兵们,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往身旁同伴脸上瞟去。

朱褒站在城楼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

这招分化之计一出,军心必乱!

「放屁!」

朱褒咬着牙冲到垛口前,指着城下的霍戈厉声怒斥:「刘祀小儿!汝不过是刘备流落在外之野种,明知攻不下某这且兰城,便使此等下作手段!」

「某又岂会怕你?」

「来,有本事便来攻城,倒要看看汝有何本事!」

他这番话骂得虽凶。

城下霍戈闻言,嘴角冷冷一勾,却也不与他逞口舌之利,拨马便回。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只需要等那六架回回炮,替他浇上最後一瓢水。

霍戈方才回到阵中禀报,不等刘祀开口,高翔便已暴怒。

「贼子竟敢有辱大王!」

高翔双目赤红,刀尖直指且兰城方向,对着炮阵前的兵卒们怒吼道:「弟兄们!」

「给老子狠狠地轰他娘的!」

六架回回炮旁的绞索手齐齐发力。

「咯吱——!咯吱———!」

那令人牙酸的绳索紧绷之声,如同六头巨兽同时发出的低吼,沉闷、压抑,却蕴含着山崩地裂的力量。

投臂被一寸一寸地拉下,配重箱被一点一点地升起。

机括咬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咔嗒!」

「咔嗒!」

「咔嗒————」

六架回回炮全部蓄势待发。

隔着八十步的距离,这阵密集的声响清晰地传到了且兰城头上。

城上守军们听到这动静,一个个本能地心头紧绷起来。

「放!!」

高翔手中长刀猛地劈下!

「咔嗒咔嗒————!!!」

六声机括炸响,几乎同时!

六个配重箱如同六座小山一般轰然坠落!

「砰砰砰砰砰砰—!!」

六根投臂接连弹射而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将六颗石弹依次甩上了天际!

「嗖嗖嗖嗖嗖嗖!!!」

六道弧线划破灰蒙蒙的天幕,如同六颗从天而降的陨石,拖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且兰城铺天盖地地砸了过去!

城头上的守军们仰起头,看到那六个越来越大的黑影,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快躲—!」

「石头!石头来了!」

尖叫声、惊呼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两颗石弹率先落地。

「轰——!

"

「轰—!」

两声巨响接连炸开,一前一後砸在距离城墙五步开外的空地上,大地剧烈震颤,泥土和碎石被炸起数丈之高,溅得城头上的守军满头满脸。

第三颗石弹飞得高了些,越过城墙,直接砸进了瓮城中间的空地上。

「轰—!!」

地砖碎裂,尘烟冲天,几名正在瓮城中搬运滚木的守卒被气浪掀翻在地,吓得连连哭爹喊娘。

三发皆空!

朱褒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紧绷的面容竟微微松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头,冲着身旁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卒厉声喝道:「都慌什麽?」

「汉军那破玩意儿也不过如此!连城墙都砸不着,有何可惧?」

他这番话本是为了稳定军心。

岂料话音还未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便如同天塌了一般!

那第四颗夹道破风声的石弹,正中城门楼子!

那近百汉斤的方石裹挟着万钧之力,如同神罚降世,狠狠地砸在了城门楼的正面!

霎时间,木梁断裂、砖瓦崩飞!

整座城门楼子的左半边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坍塌,碎砖烂瓦夹杂着木屑和尘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守卒被埋在废墟之中,惨叫声不绝於耳。

砖石飞溅出数丈之远,有一块碎砖甚至擦着朱褒的耳朵飞了过去,吓得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

朱褒浑身一僵,那张方才还故作镇定的脸,此刻白得如同一张纸。

还没等他稳住心神一「轰!」

「轰!!」

後续两颗石弹接踵而至!

一颗砸在了城墙根部偏左的位置,没有直接命中墙体,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城头上的人站都站不稳。

最後一颗,却是正中城墙!

那百斤巨石带着恐怖的动能,如同一记巨锤,狠狠地捣在那厚实的夯土墙面上。

「嘭!!!」

众人只觉得脚下猛地一颤,如同地震一般!

一名亲卫本能地冲到城垛处,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去。

这一看,魂都快飞了!

「不好了大王!」

他声音都变了调,嘶声叫道:「咱们这城墙被砸出个大洞!」

朱褒心头一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垛口,趴着身子探头看去。

只见那原本坚固平整的夯土城墙上,硬生生被砸出了一个两尺多宽的坑洞!

坑洞周围,墙体表面龟裂出大量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从缝隙中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土————

这才一轮!

仅仅才一轮啊!

六发石弹,便打烂了城门楼,砸穿了城墙!

若是再来三五轮————

朱褒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後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正在他心惊肉跳之际,城外那阵令人绝望的绞索声,竟然又响了!

「咯吱——!咯吱——!」

汉军已经完成了第二轮装填。

速度快得骇人。

「放!!」

高翔的怒吼再度在阵前炸响。

「嗖嗖嗖嗖嗖嗖!!」

又是六颗石弹裹挟着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这一次,比第一轮更准。

六中三!

一颗石弹直接命中方才那个坑洞的正上方,将已经龟裂的墙体砸得进一步崩塌!

另一颗砸在城垛上,那一段厚实的女墙如同积木一般被击得粉碎,碎砖飞溅,将附近几名守卒掀翻在地。

朱褒眼睁睁地看着面前那堵厚实的城垛,被一枚从天而降的石弹直接击得粉碎。石弹的威力未竭,裹着碎砖继续横扫而过,将他身侧不远处几名叛军击倒在地。

那几人口吐鲜血,在地上翻滚哀嚎。

一名贴身亲卫更是被擦了个正着,整个胸腔都凹陷了下去,血肉模糊,当场毙命!

那温热的鲜血溅了朱褒半边袍角。

「大王!此地不可久留了!」

身旁一名将领扯住他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喊道:「此处由我等守卫,您赶紧先撤吧!」

朱褒闻言,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後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卒们。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此刻,那些郡兵们的目光竟都不是在看城外。

而是在看他!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忠诚,没有敬畏,有的只是算计。

朱褒打了个激灵,如同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然间明白了过来。

刘祀方才派霍戈喊出的那番分化之言—「只诛贼首,不罪胁从」,如今已经开始奏效了。

这些郡兵,原本就不是他的死忠。

他们不过是被裹挟进来的、被胁迫从逆的普通兵卒罢了。

如今汉军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凭什麽还要替他朱褒卖命?

自己此时若退,人一离开城头,军心必散。

那些原本就心存异志的郡兵,只怕转眼间就会砍了自己留下坐镇的守将,然後打开城门,向刘祀献城!

到那时,自己连个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不能退————」

朱褒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不敢退。

一步都不敢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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