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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旧库房 · 上午】

库房在城的西北角。

屋子是夯土的,没有窗。门是两扇木板,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

纥石烈长生把锁打开。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纸和墨放久了的味道,还有一点松烟。

屋里搁着十几个木箱。箱子是靠墙摆的,摆了两排。

上京来的那个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一支笔。

“开箱。”

纥石烈长生把第一只箱子搬到屋当中,掀开盖。

箱子里是纸。

纸是一卷一卷的,卷得很紧,用绳捆着。绳有麻的,有皮的。

他把第一卷取出来,解开绳。

纸卷开了。

纸上写的是字。字是行书,写得很快,一笔连着下一笔。

“这是字。”纥石烈长生说。

“什么字。”

“不认得。”纥石烈长生说,“我不识汉字。”

那个官低头看了看。

“记上:字,一卷。”

纥石烈长生把纸卷起来,重新捆上。

他把第二卷取出来。

第二卷不是字。

他把纸摊开在箱盖上,让那个官看。

纸上是一棵树。树是枯的,枝子很少,枝子的下头是一片水。

“画。”

“记上:画,一幅。”

他把第二卷搁在一边。

第三卷。

他把纸摊开。

纸上是一片山。山的边上是一片白。

那个官在册上写。

“画,一幅。”

纥石烈长生把这三卷放在箱子外头的地上,摆成一排。

他接着开第二只箱子。

第二只箱子里全是画。

第三只箱子里全是字。

第四只箱子里是空白的纸。纸很厚,边上裁得齐。

“空白的也记?”

“也记。”那个官说,“令上说的是书画,空白纸也是纸。”

纥石烈长生把那只箱子也画上记号。

他开了六只箱子。

屋子当中的地上摆着三排东西。第一排是字卷,第二排是画,第三排是空白的纸。

那个官在册上算。

“字,四十卷。画,六十七幅。空白纸,两箱。”

他写完把笔搁下。

“还有几箱。”

“九箱。”

“今天都开完。”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

“天黑了开不完。”

“那明天。”

纥石烈长生把三排东西搬回箱子。

他搬的时候,把画那一排放在最上头。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井边 · 中午】

老人在井边坐着。

纥石烈长生走过去。

“库房开了。”

老人没有回头。

“开了几箱。”

“六箱。”

老人把手搁在膝盖上。

“里头有多少幅画。”

“六十七幅。”纥石烈长生说,“还有四十卷字。”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头抬起来,看着井口上头那块天。

“六十七幅。”他说。

“是。”

老人把袖子拢起来。

“有一个人的画,”他说,“不在库里。”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在哪儿。”

老人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巷子里走。

“你要集中它,”他说,“先得找着它。”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旧库房 · 上午】

第二天接着开箱。

纥石烈长生把箱子一口一口从墙边搬出来,搬到屋子当中。

第七箱,是画。第八箱,是字。

第九箱搬出来的时候,箱子比别的小,也轻。

他掀开盖。

箱子里不是成卷的纸。

是碎纸。

纸是一片一片的,大小不一,边上都是撕的,不是剪的。撕口毛着。

那个官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碎的。”纥石烈长生说。

他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让纸从指缝里漏下去。

漏下去的纸在箱底堆着,响得很轻。

“能拼上吗。”他说。

那个官看了很久。

“拼不上。”他说,“碎成这样,拼不上。”

“记什么。”

那个官把笔蘸了墨。

“废纸,一箱。”

纥石烈长生把这一箱也画上记号。

他又问了一句。

“废纸也算。”

“算。”那个官说,“令上说的是纸。碎的是纸,白的是纸,写过的也是纸。”

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上头不要东西,上头要数。”

纥石烈长生没有再说。

他接着开第十箱。

第十箱里是字。字卷的外头包着一层布,布上落了灰。

他把第一卷抽出来,手指上沾了红。

他把手举起来看。

指头上是红的,不是墨的黑。

“这一卷上有印。”他说。

那个官把那一卷接过去,展开一头。

纸的下角上,盖着一个印。印是红的。

“库里头的字都有印。”那个官说。

“都有。”

“都在这一个角上。”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卷接回来。他没有看。他用手指在那个角上按了一下。

印是凹的。按下去的时候,指头下有一点点坑。

“这个是先盖的。”他说。

那个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墨压着印走。”纥石烈长生说,“写的人知道这儿有个印,他让着它写。”

那个官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上的字添了一笔。

纥石烈长生把那一卷捆上,搁在字那一排的最下头。

他搬第十一箱的时候,天色往西去了。屋里的光从门口进来,铺在地上。地上那三排东西的影子,往东倒。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二更】

打更的人先看见的是光。

光不是灯火。灯火是黄的,一点。那个光是红的,一片。

打更的人走到西北角。

库房的门关着。门缝里出来的不是烟,是光。

他把灯笼举起来看那道门。

门板的下沿有一点卷。卷的地方是黑的,边上红着。

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往巷子里跑。

跑的时候,他的梆子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二更】

纥石烈长生来的时候,火已经从门缝里出来了。

门板的两条边在冒火。火顺着门板上走,走到门楣。

门楣上有一道横的木梁。木梁是干的。

院子外头站着几十个人。有兵,有城里的人。

有人提着桶,桶里有水。水浇在门上,门上的火压了一下,又起来了。

“钥匙。”有人喊。

纥石烈长生从怀里把钥匙摸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别开。”后头有人说,“开了火就出来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前。

他手里捏着钥匙。

屋里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门缝越来越宽,门板在往里头倒。

他把钥匙塞回怀里。

“水。”他说。

“缸里的水都打干了。”

“井。”

“井上有板。”

“掀板。”纥石烈长生说,“抬水。”

有人往井那边跑。

火从门楣上下来,落到门前的雪地上。雪化了一块。

纥石烈长生站在雪地里。

他看着那道门。

门里那些箱子,他昨天数过。开一只,记一笔,开到最后一只,天就黑了。

六只箱子里的东西,他记得数目。

那两箱白纸,摆在最里头。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三更】

掀板的人回来了。

“井里的水不多。”

“打。”

“打上来的水是浑的。”

“浑的也打。”

水一桶一桶抬过来。

水泼在门上,泼在门框上,泼在从门缝里爬出来的火上。

火被压下去一次,从屋顶上冒出来一次。

屋顶是夯土的。土的底下是木梁。

三更过半的时候,屋顶塌了一角。

塌的时候,火星子飞起来,飞得比城墙还高。

城里有几百个人站在街上看。

有人在哭。哭的不是自己的房子。

纥石烈长生站在雪地里。

他的皮袍下摆被火烧焦了一片,他自己没有觉得。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天快亮】

火小了。

天快亮的时候,屋顶又塌了一角。剩下的火缩在屋子当中,烧的是纸灰。

灰是白的,一大片。白灰上头还有一些黑的地方,是没烧透的。

门已经没有了。门框还立着,两边的木头烧成了炭。

纥石烈长生走进屋子。

他走的时候,脚底下的灰陷下去。

屋里没有墙了。四面墙剩了半截,墙上是被烟熏黑的一片。

屋里那些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箱子是木头的,箱盖烧掉了,箱底还在。

他走到最里头。

最里头那两箱空白纸,箱子烧穿了,纸没有全烧掉。

纸一层压着一层。外头的纸是黑的,往里一层,是棕的,再往里一层,还是白的。

他伸手把外头的黑纸拨开。

拨到第三层,纸是白的。

他把那一叠纸拿起来,抱在怀里。

纸不多。抱起来只有一个孩子那么重。

他抱着纸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

他回过头,往屋里看了一遍。

屋里有一大片灰。灰的当中,有几个地方是鼓的。

那是没烧透的纸卷。

他抱着纸,往门外走。

门外站着上京来的那个官。

那个官看着屋里的灰。

“数目。”他说。

纥石烈长生把怀里的纸抱紧了一点。

“我今天点。”他说。

【切换】绍兴四年 · 冬 · 五国城 · 库房外 · 二更】

火在往上走。

有人喊了一声。

“里头有人没有。”

院子里的人静了一下。

纥石烈长生站在雪地里。

“没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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